老皇帝臉色一凜,話裡的深意他自然明白。蘇洵淡淡地看她,黑眸愈發幽暗深邃。
煙絡不予理會,只是奇怪他修長的手指幹嘛一直不停地叩著石桌。「煙絡以為,相處之中最為重要亦最為難得的,是相互的容忍與欣賞。各人才智不盡相同,身份亦有尊卑之別。伯牙者雖是心思玲瓏、才智縱橫,亦當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智,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外,子期者不盡是平庸,自有不同亮色,理應大智若愚,懂得進退,見微知著。」皇帝與皇子之間如此,皇太子與皇子之間如此,皇帝與大臣之間亦應如此。
「……」老皇帝不語,神色嚴肅地看著她,終於展顏一笑,緩緩問道:「小女娃倒是機靈,只是這男女之間也是如此?」
「大人若是伯牙,煙絡便是子期,大人若哪日倦了累了,煙絡也可以做伯牙,碎琴以酬知音,但是——此事無、關、風、月!」她嗓音清脆婉轉,卻字字斬釘截鐵,不容質疑。
四下一片沉靜,煙絡一襲白衣站定,神情柔和卻堅決,水眸盈盈。
「好個無關風月!」老皇帝含笑的讚許終於響起。皇帝瞥了一眼蘇洵,他俊臉蒼白,身姿僵直,遇見如斯女子亦是不免動容了罷。和煦地笑看二人,皇帝愉悅地說道:「朕想去亭外四處走走,煙絡姑娘一道來罷。」
煙絡不解,只得快步跟上。抬腳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僵在原地,長吁一口,這算是她過關了?賓果!
「蘇愛卿不必緊隨,大可隨意看看。」老皇帝臨走前突地冒出一句。
煙絡幻想空中烏鴉緩緩飛過,她都已經講的那麼清楚了,老皇帝這算亂點的什麼鴛鴦譜啊?
蘇洵一言不發地站在她身前,黑眸深邃,一汪寒潭裡看似風平浪靜,風一過,男子的味道和著怡人的花香串上她靈敏的鼻尖。
煙絡看著他順滑柔軟的紫色官袍,寒意森重的俊臉和清冷透明的眼神,雖有一腔柔軟心意,卻也不知所措。
他面無表情地旋身離去,嗓音清冷,「去看看罷。」留給她一個想破頭也猜不出所以然的孤傲背影。
煙絡尷尬地跟上去,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大、大人……」
蘇洵駐足,卻未回首看她,背影筆直,衣袂飄飄,卻不言語。
煙絡輕輕靠近,低聲道:「煙絡方才斗膽,無意冒犯大人。大人切莫往心頭去。煙絡雖然糊塗,還是明白與大人之間有若雲泥之差,斷然不會妄自造次。」
蘇洵紋絲不動,沉默無語。
兩人遂又一前一後慢慢行去。
煙絡緊跟在他身後,小臉巴巴地皺起。看來那一番話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入水無聲,寂靜地沉了下去,她的老大似乎對此毫無反應。愈發難堪的沉默籠罩在兩人上空,煙絡無奈地抬頭望天,明明豔陽高照,她怎麼覺得山雨欲來?
前方突然傳來眾人的歡笑,煙絡立馬轉移了注意,好奇地盯著前方,幾步跳到蘇洵身側,奇道:「大人,他們在笑什麼?」
蘇洵面色冷俊,閉口不答。
「嘻嘻。」她不怕他,莞爾笑道,「咱們瞧瞧去?老皇帝又在玩什麼花樣了?」
「施姑娘!」蘇洵沉聲斥道,「不得無禮!」她究竟知不知道這幾個字足以要了她的小命!?
「不就只有你我嗎?」她看了看無人的四周,不以為然地笑著,又見蘇洵面有寒霜、一臉怒容,乖乖揖道:「煙絡知罪,下次不敢了!」
他卻毫不理會她,獨自退開。
他這樣明顯的迴避教她驀地有一絲難堪,煙絡側頭看他,眼神疏離。
「施姑娘。」一道柔和的男聲飄來。
「唔?」煙絡定睛看去,氣不打一處來——眼前嘻笑的俊朗男子,一襲緋袍迎風而立,不正是該死的顧方之!?她瞪他,當他空氣一般,猶自走過去。
果然惹火了她?顧方之含笑的雙眸微微眯起,復又看看緩緩行來的蘇洵。
顧方之幾步飄至蘇洵身前,問道:「大人,可有不適?」
蘇洵居然面無表情地避過他,話音低沉冷冽,緩緩道:「不妨事。」
事實上,蘇洵當時只歇了三日,第一日上朝時他臉色蒼白,黑眸裡雖冷冽犀利依舊,卻有極力掩飾的暗啞與疲倦。顧方之當日甚至有些微怒,那女子看似溫婉,藥卻給得忒狠了罷。就算是他設計,強迫她捲進了這一堆亂攤子,她幹嘛全算在蘇洵頭上?只是,蘇洵倒也一日一日地見好,數天之後,已經恢復如常,他也不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