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爭啊,亦是性命相搏,成王拜寇,說得容易,做得艱難。身為皇子,不得不具備三心。第一,野心,是要有君臨天下的膽魄,敢於把命運抓在自己的手裡;第二,狠心,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殺人越禍,在所不惜;這第三,細心,膽大心細,謀定後動,見微知著,一步百計。這樣的人怎會心地純良?即使是所謂溫和有禮的四親王,暗地裡是何種姿態,誰人知曉?

此女果真天真爛漫。煙絡憐惜地看著她,緩緩道:「好妹妹,六公子雖好,卻不是人人可得伴其左右。妹妹若要動心,千萬謹慎啊。」

眼前的女子一臉疑惑,煙絡淺笑不語,罷了罷了,又做了一回黑臉人。驀地記起什麼,煙絡好奇地問道:「妹妹剛才提到五位,還有一位呢?」

「香凝糊塗,」錦衣女子莞爾,「還有一位是中書令杜槿。」

「敢問妹妹中書令是幾品官?」為何她總是對官階有著異常濃厚的興趣?

杜香凝笑得輕鬆,「正二品,是香凝的表哥。」

煙絡瞭解地頷首,又是一個大官!忽地,手腳一軟,「嘎?」這個女子剛才後面那句說了什麼?

此次出遊男女眷分行,蘇洵緊隨皇上,位居其右,左邊的男子身形高挺俊朗,劍眉如墨,鷹眸似星,身負長劍,絹甲著身,卻是中央禁衛軍之神武大將軍秦縝。

皇上神采飛揚,談笑風生,甚是愉悅。

蘇洵一面謹慎應對,一面與群臣周旋,清冷的目光偶爾飄向遠處。一支花團錦簇的女子大軍裡,她一身雪白淡雅的襦裙分外惹眼。

「蘇愛卿?」皇上含笑出聲。

蘇洵驀地心神一凜,拜道:「皇上何事?」

鶴髮的皇上一身赭黃色圓領朝服,慈眉善目,卻是自成一股威嚴。此時笑得意外地柔和,甚至——有一絲揶揄?他聲如洪鐘,底氣渾厚,緩緩說道:「蘇愛卿今日似乎心不在焉?」

蘇洵跪道:「微臣——」

皇上一把扶住他,笑道:「朕並未責怪於你。愛卿何跪之有?」蘇洵乃他一手栽培,他知蘇洵甚深,怎會不明白蘇洵此刻的恍惚是為何?「朕邀群臣京郊賞花,曾特別囑託需攜帶府中女眷,愛卿年年託辭,今日卻不負朕望。」

蘇洵一貫的冷漠鎮靜,一言不發。

「朕想見一見愛卿府中女眷。愛卿以為如何?」皇上忽然對素未謀面的女子興趣高漲,誰能引得如此蘇洵亦不免勞神費心?

蘇洵薄唇微啟,欲言又止,沉寂片刻,終是淡淡開口:「皇上慧眼,無須微臣提醒,便可識得她。」

「嗯?」皇帝挑眉,往隨行的女眷中望去,一片華麗的細釵禮衣當中一襲素雅的白衣如鶴立雞群,皇上笑得歡暢,「傳朕口諭,召愛卿府中女眷上前面聖。」

蘇洵斂手而立,面如寒冰,眉宇見卻有極淡的憂色,她是怎樣驚世駭俗的女子,言語行事永遠比思考來得快,心裡莫名地隱隱不安。

煙絡隨著宦官行至鳳城亭內,俏臉迷糊,似乎還未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卻不忘得體福身,優雅拜下,「民女施煙絡叩見吾皇,皇上萬歲萬萬歲!」。

「平身罷。」皇上話音慈祥。

「謝皇上。」她頭未抬,復又拜道:「叩見諸位親王、大人。」得了允可,這才起身抬頭,一雙清澈的眸子透著淺淺的笑意。

蘇洵在看她,雖是一貫的目光清冷,卻似乎有所不同。不及她細想,便聽見老皇帝問道:「施姑娘,與朕的愛卿可是相知多年?」

「嘎?」她小臉不雅地皺起,這老皇帝問的什麼問題?她轉過臉,求救地望著蘇洵,他臉上竟然刻著幾道黑線。這老皇帝亂牽的什麼紅線?算哪門子事呀?她驀地頭大,不知如何回應。「皇上,煙絡可否斗膽問一句,此話何解?」

老皇帝玩味地瞧著低眉思量的女子,她似乎並不怕他?突地瞥見蘇洵——一貫冷漠沉穩的人,此時面色未變,一手修長的指尖卻正不自覺地輕叩身前石桌。老皇帝眯起了雙眼,眉梢帶笑。一直以來,無論遇上何種風浪,陷於何等困境,蘇洵都將緊張擔憂掩飾得極好,很少很少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反覆輕叩桌子。

「姑娘,不是朕愛卿府中的女眷?」這女眷可不會是一般人物擔待得起的稱呼。

煙絡迷惑地看看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洵,復又看看笑得慧譎的老皇帝,淺笑答道:「煙絡流離京都,蘇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煙絡極是敬重大人,卻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嗯?」老皇帝挑眉,不置可否。

「皇上可知男子之間最難得的是什麼?」她不慌不忙地圓著自己的謊。她才不要在這種時候以欺君之罪玩兒完呢!

「小女娃兒倒是有趣,朕願聞其詳。」

「古有高山流水,伯牙碎琴之說,當年琴師向伯牙曲高和寡,卻與樵夫鍾子期甚為相知,然子期逝去,伯牙因痛失知音,心灰碎琴,遂成一時佳話。男子之間往往因才高氣傲而難免相互爭鬥,更有甚者,不惜性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