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的境界是很高的呵。

煙絡眯著亮晶晶的雙眸,止不住地嗤嗤笑了起來,這個蘇洵,他在汙濁滔滔的廟堂之上居然想要的是清歡?她含笑舉步,揣著烏木的小箱子,輕輕叩了叩門扉,嗓音清脆,道:「蘇大人,煙絡來打攪啦。」

屋內半晌沒有動靜。

煙絡迷惑地看著一室透出的暖黃的燭光,窗子上映著男子稜角分明好看的側影,一動也不動。人不是在嗎?為何不理睬她?「大人,煙絡來給您請安啦。」她眨著眼睛,甜著嗓子,繼續裝可愛。

屋內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煙絡豎著耳朵,好脾氣地聽自己甜甜的嗓音漸漸消散在暮色裡,又靜靜地聽一院子細微的風聲以及燭火燃燒時柔和的噼啪聲。一小會兒,再一小會兒,終於忍不住「哐當」一聲踹開大門,怒氣衝衝地站到一身月白色單衣的蘇洵面前,惡狠狠地瞪著他波瀾不驚的俊臉。

蘇洵精緻結實的身子攏在暖黃閃爍的燭火之中,泛著微微的暖意,淡去了不少清冷,一張臉卻是帶著一貫的漠然疏離,淡淡地看著破門而入的女子。

煙絡見他不語,氣鼓鼓地將很是結實的烏木藥箱狠狠砸在他身前的書桌上,一聲「砰咚」的巨響剛落,就聽見她拔高了八度的聲音穿透靜謐的夜空,「你、當、我、很、閒、嗎!?」

一陣尖叫過後,連院子裡的蟲鳴似乎都被震懾了下去。

一片夜涼如水。

蘇洵靜靜地看著她一臉怒不可遏的誇張表情,良久,終於淡淡道:「施姑娘,你砸壞了蘇某的公文。」

「嘎?」煙絡突然一軟,這個男人除了公事,對自己對周圍的人都是完全絕緣的嗎?還是她剛才的表現力不夠強烈,以至於他沒有真正體會到她的憤怒?「大人要再來一次?」她杏眼一瞪,復又舉起那個結實到無敵的烏木箱子。

蘇洵淡淡看她一眼,面無表情地答道:「不必。」

煙絡從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揣起上路前師父親手交給她的寶貝箱子,恨恨地問道:「大人沒有聽見煙絡在門前等著回話?」

「嗯。」蘇洵復又埋首於小山包一般的公文堆裡。

很好,又自動遮蔽訊號了?煙絡暗暗咬緊牙關,冷冷地想。「大人!」她素手一伸,按在他正在閱讀的公文上。

蘇洵緩緩抬頭,終於面色冷峻,冰冷的聲音裡透著竭力的隱忍,「施姑娘很忙,蘇某並非閒人。」

「你、你,」煙絡記不得已經是第幾次被他拒絕了,此時愈發氣得不輕,「你也知道本姑娘很忙!?」若不是為他,她早已經不知在哪裡逍遙了。所謂惱羞成怒,就是這樣被他惹來的。

「若姑娘無事,請回吧。吟風院很大,姑娘大可自己尋消遣。」蘇洵冰涼的眼神投向門外,趕人的意味已經相當明顯。

煙絡深深深深地換了一口氣,又緩緩緩緩地吐了出來,平復著自己快要不受控制的暴烈情緒。當日,她既是自己要求多留幾日,如今便不能抱怨什麼。她看著他,沉聲問道:「大人刀傷未愈,昨日又染了風寒,眼下正是十道以時巡按的當頭,大人公事繁雜,怎能不保重身子?就算大人對自己滿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好不好?」

「我在乎」那三個字被她以拔高八度的嗓子驀地叫出,蘇洵竟然微微一怔。

煙絡尚在氣頭上,不曾在意他的反應。

據她所知,御史臺作為監督百官職事的機構其職權在此時已達到了頂峰。正因為如此,御史大夫雖然只是從三品的官階,卻成為了一個大權在握的實職。御史臺設御史大夫一人為首、御史中丞二員為副,下轄臺、殿、察三院,「掌舉百僚,推鞫獄訟」,主監督中央及地方官吏和彈劾百官犯罪,審理刑事案件。御史臺以「六條問事」,以時巡按,即依時間規定巡察地方州縣政刑,以及分道巡按,就是按監察區劃分片負責進行巡按,此時御史巡按分春、秋兩季出巡,而整個版圖劃為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十道。眼下正是春季十道以時巡按的日子,蘇洵確實很忙,也所以,向來自在散漫如她施煙絡才會這樣看一個男人的臉色,賴皮著要完成顧方之交代的照顧堂堂太尉大人周全的任務。她招誰惹誰了,為什麼遇見這樣一個在她的年代早已作古了一千多年的愚忠的男人?

正當她止不住怨尤的當頭,蘇洵居然一直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寧靜。

煙絡順手合上他手裡的公文,兇巴巴地叉起腰,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來,「蘇大人,你可不可以給小女子一點點時間,」她伸出兩個指頭,比出一小段距離,繼續說道,「讓小女子請完脈,然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蘇洵淡然地看著透過那兩個雪白的指頭現出的她炯炯有神的黑眸,沉默了一會,終於無聲地放開一直持著公文的雙手。

嘿嘿。煙絡乾笑兩聲,執起他略微細瘦的手腕,下指之處,脈來沉穩有力,傳來男子溫熱的體溫。

只餘一室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