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平心靜氣的和我媽媽面對面坐著是什麼時候了,那就像是上一世的記憶,朦朧又虛幻。現在,我和她面對面坐在茶几兩側的沙發上,病房裡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外面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至少整個氛圍看起來還不錯。
沒有惡語相向和詛咒,她輕聲的叫我安安,她對我說對不起,我曾經以為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天的話,我會激動的掉眼淚,但是很奇怪,我冷靜的甚至有些冷酷。萊絲小姐說她已經連續幾天沒有鬧過自殺了,彷彿一夜之間那股歇斯底里的戾氣就這麼突然消失了,連醫生都說如果這個狀態繼續維持下去的話,我媽媽也許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身體還好嗎?」我有些淡漠的問道。
她沒有回應我的問候,只是眼神柔和的看著我說,「安安,這些日子我想通了很多事,媽媽決定重新開始,和你好好生活。」她語氣中的真摯讓人很難去有所懷疑。這讓我非常不習慣,即使是以前她正常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用這般屬於母愛的眼神看過我,在我的記憶裡,她的眼神是冷的,和我說話時情緒永遠沒有波動,就像對一個陌生人。
我不是很相信她,因為在我眼裡,她更像是在極力的想討好我,為此她甚至親自拿起我給她買的橘子剝給我吃,這在從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
「安安,媽媽想出院,不想呆在這裡。」她的眼中帶著明顯的期待,我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靜靜的觀察她,雖然我和她只一起生活了四年不到的時間,但是我瞭解她。我媽媽骨子裡驕傲又執拗,她的自尊心極強,心理承受力卻很脆弱,否則也不會因為那個男人而搞得自己身敗名裂,瘋瘋癲癲,她現在突然變得正常,讓我總是不自覺的有不好的預感。
「媽媽,傑夫叔叔和她太太的小女兒去年出生了,很漂亮。」傑夫·威爾就是我媽媽喜歡的那個男人,這件事當然是假的,自從來到沃特拉城,我就斷了有關傑夫·威爾的所有訊息,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可我媽媽的反應更不正常了,她鎮定的讓人心慌,「哦,是嗎,我很高興他過得幸福。」
「我很抱歉,媽媽,但我不能讓你出院。」
她滿臉的不可置信,「為什麼,安安?媽媽現在已經好了,沒有病了,我已經想通了,不會想死了。」
「你打算去找傑夫·威爾報復是嗎?」我淡然的注視她。之所以想到這點,是因為兩年前我和她還呆在米蘭時,那天在病房外,傑夫·威爾從裡面和我媽媽談話出來時對我說,「安,看好你媽媽,她就是個瘋子,如果她敢傷害我的家人,我不會放過她!」這句話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我很怕在經過了兩年的瘋癲後,她把目標對準了別人。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寧願繼續生活的拮据一些也要把她留在這裡。
「我沒有。」她極力否認,「安安,媽媽已經受夠這裡了,媽媽只是想重新開始,好好生活,給你幸福。」
她的話讓我覺得虛偽,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打心眼裡不信任她,這也許是心理陰影在作祟,我說不清楚,但是至少現在,我不想讓她離開這裡。
「等醫生確定您真的康復了,我就來幫您辦出院手續,好嗎?」我不得不先這樣安撫好她,關於這件事我還需要仔細考慮。
馬庫斯在病房外等著我,我和媽媽告別,剛從病房出來,他就率先握住了我的手。我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糟糕,像是在壓抑著怒氣。我問他怎麼了,馬庫斯摟上我的肩,「回去再說。」他的聲音悅耳動聽,語氣卻不怎麼友善,雖然好奇,但我還是先和萊絲小姐告別,並請她轉告我媽媽的主治醫生,我覺得我媽媽的精神狀況依然不穩定。
回去的路上,馬庫斯一言不發,我看著車窗外也沒有說什麼。我在思考,思考如果媽媽真的完全康復了,我的未來又該如何呢?這無疑會改變我目前為止的所有生活現狀。
現在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天雖然還沒有黑透,但路燈已經亮了起來,馬庫斯把車停在了一家大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你要買東西?」我回頭問他。他幫我把安全帶解開,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怒氣,「我覺得我該把你養胖一些。」我笑了,「要給我買肉吃?」他一邊推開車門,一邊回答說,「這是最基本的。」他幫我拉開車門,我從車裡下來,然後看著他美麗過分的臉調侃說,「首先應該先去買口罩。」馬庫斯哭笑不得,他擁著我的肩,「那這個光榮任務就交給你了。」
今天是週末,商場人很多,馬庫斯走在人群裡依然備受矚目,我不得不先拉著他進到屈臣氏裡買了個口罩給他戴上,可即使如此,他依然引人注目。他就像啟明星,任何東西都無法遮掩他的這份完美獨特。
馬庫斯拉著我先去了二樓女裝部,他要給我買衣服,我很想拒絕,但是他對我說,「安,我尊重你,但是,戀人之間互買衣服和禮物這很正常不是嗎?」關於這一點,我無法否認,因為這是事實。我沒有再反對,而結果就是他興致勃勃給我買了很多新衣且價格不菲,我肉疼的要死,當他想拉著我到三樓女鞋部時,我說什麼都不去了,再讓他買下去,一萬歐元基本就say-bye-by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