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又苦又累又不討好的差事,為此我們老師還表揚了他,說他專
撿重擔挑在肩,吃苦在前,享受在後。不知為什麼,穀風機竟然站起來,當
著全班同學的面兒說,他到炊事班,主要想學學做飯,回家好照顧他奶奶,
全班同學鬨堂大笑,老師生氣了。
穀風機和我們同學都不一樣,他的父母在很遠的三線工作,青島只有他
和年邁的奶奶住在港務局大院的一棟樓裡。他平時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坐
在教室裡愣神,下了課,同學們都出去瘋一會兒,他總是不動,班上的集體
活動他也很少參加。我只記得他放了學後,老愛一個人拿著球去操場,一玩
就玩到很晚。那時我就想,如果太陽永遠不下山該有多好啊。每次看到他只
身獨影的樣子,我小小的心靈竟會湧出一股同情感。
五年級我開始當班長了。有一次班會開晚了,班主任讓男生送女生,谷
風機提出要送我,我當時又慌又窘。那會兒我們班上只有我一個不住港務局
大院,對於十一歲的孩子來說,我們家和學校的距離簡直是太遠了。因為學
校在觀象山,我們家在訊號山,我每天都要從這個山頭走向那個山頭。那晚,
走出學校的門,我的心就開始怦怦跳。穀風機跟在我後頭大約有十幾米。一
路上,我一直低著頭走路,好像馬路上的行人都在看著我們。現在想來多可
笑,一個十二歲的男孩送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真要遇上什麼事,那十二歲的
孩子又能幹嘛?可那時不一樣,我驕傲地在前面走著,穀風機勇敢地在後面
跟著。快到我們家門口了,我停下來等他:「你回去吧!」穀風機臉上都出
汗了,「你們家這麼遠,你幹嘛不轉學,江蘇路小學不更近嗎?」他還沒等
我回答,轉身就走了。我望著他的背影,真覺得他很像個大人。
這以後,只要班會晚了,就一定是穀風機送我。對此,同學們竟有反映
了。說我們手拉著手走路,說穀風機還到我們家吃過飯。哪有的事?我覺得
委屈,因為那個年月的小孩不能承受這些,我不讓穀風機再送了,但是日後
班會結束時,他還是照樣跟在我後頭,好像從來沒聽到過同學們議論一樣。
「你真的別再送我了。」我跟他急了。他卻慢條斯理地低著頭說:「我不是
送你,我從這兒爬爬山路鍛鍊身體。」就這樣,他一直送我送到小學畢業。
班會結束時,他還是照樣跟在我後頭,好像從來沒聽到過同學們議論一樣。
「你真的別再送我了。」我跟他急了。他卻慢條斯理地低著頭說:「我不是
送你,我從這兒爬爬山路鍛鍊身體。」就這樣,他一直送我送到小學畢業。
上初中,我和穀風機沒有分在一個學校,我去了三十九中,他去了十一
中,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面。後來,我上高中時聽說他就業了,因為家裡有
一個接班的名額,考慮到他父母不在青島,就照顧他了。時代真是個大魔方,
人的命運在這個大的背景下顯得多麼渺小,多麼無力呀。也許穀風機的奶奶
盼望孫子早點掙錢,早點成家立業,做奶奶的也就可以安詳地閉眼了;也許
穀風機沒有前瞻的目光,沒有想到今日中國會對學歷做出這麼嚴格的規定,
總之,穀風機因為只念到初中畢業而奠定了他日後在這個社會中所承受的苦
難,我的痛心在於他本該是一個讀完大學都輕鬆的男兒啊!而今,他只能在
碼頭上做一名普通的工人。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1987年,在我們離開觀象二路小學將近二十年的
時候,我們小學同班的同學竟然開了一次同學會,地點是在金到來家。通知
我的時候,我正在哈爾濱拍《雪城》。青島——哈爾濱,遙遙千里,我卻一
刻也沒有停,三天的火車顛得我渾身都散架了,我的心比火車還快,早已飛
回了我的童年。我懷念那些純潔的友誼,似懂非懂的情愫,甚至包括男女同
學之間稍稍的「親近」..我真的想不出穀風機現在什麼樣子了。
「三歲看老,播地看苗」,我們班上的同學基本上沒有變化得讓你認不
出來,只是不能仔細看,因為越看越不像。我在三十幾個同學中一眼就看到
了穀風機,他個子還是我們班最高的。我們握手的時候,我突然臉紅了,同
學們都看到了,他們起鬨了:「坦白,坦白,你們倆當年好過沒有?」
我坦白:「絕對沒好過,不信問穀風機。」
男同學又起鬨:「讓穀風機說,說說沒關係,我們也不告訴你媳婦。」
「也算好過吧,因為我覺得她比別的女同學好。」噢,女同學們起鬨了。
這起鬨的聲音又讓我想起了我們小時候。那會兒下了課,男生女生都各
湊一堆玩,好像誰也不理誰,其實誰都在意誰。淘氣的男孩子常把穀風機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