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用毯子去接,自個兒就從樹上跳下來,摔得「鼻青臉腫」。那一刻,我最

開心了,滿地撿著,滿地跑著,滿地笑著,滿地看不夠,長大了才悟出來,

那其實就是豐收的喜悅。

水晨哥家摘蘋果的那天晚上,用姥姥的話說瘋狠了的我天沒黑就睡著

了。一覺醒來,卻不見姥姥在炕上。我用食指蘸點唾沫,在窗戶上悄悄地捅

了一個紙窟窿。姥姥的院牆腳下,堆著兩筐綠綠的伏蘋果。水晨媽手裡拿著

兩包「大眾鈣奶餅乾」。(這是我媽媽每月從青島給我寄來的「補品」,一

般來說,都被姥姥用作打點人情了,在姥姥眼裡,雞蛋、蘋果就能把我養好。)

這樣的情景我已經遇見過好多回了,兩家的禮尚往來總是在天黑之後,

你送給我這,我遞給你那,神神秘秘的。六歲的我無法知道這是為什麼,好

多年以後姥姥才告訴我:水晨爹被村裡定為壞分子,而姥姥家是軍屬,村裡

幹部開會說了:如果兩家來往,就是階級調和。

我七歲回青島上學了,但是,年年暑假我都跟哥哥一起回到水門口姥姥

家。那裡有我們最好的夥伴水晨哥。村裡的孩子沒有人理他,我和哥哥不怕,

我們也不是被水門口管的人。水晨哥為此感激得不得了,在他那幼小的心靈

上,我們是把他看成了一個正常的人,平等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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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水門口還沒有電。我最怵磨面了,窩憋在小小的碾房,推著碾

杠一圈圈走得沒完沒了。姥姥一讓我推磨,我就把水晨哥喊來。「我來推,

你來掃。」每次他都這麼說。我在前面用笞帚掃碾盤上的糧食,他與我保持

磨盤半徑的距離,走得又穩又勻。

「水晨哥,你趕不上我。」

「水晨哥,你總是落我一段。」

「水晨哥,咱倆要能並排走就好了。」

面磨好了,我和水晨哥也都滿身滿頭白麵了。我笑水晨哥,啊,你成老

頭了,白鬍子老頭。他也笑我,卻並沒有說我是老太太,他事事都讓著我。

我清楚地記得當我上小學四年級時,文化大革命已經搞得翻天覆地了。

全國各地都在鬧革命。青島因為是沿海城市,各顯要的機關、單位、街道都

掛上了大幅標語:「備戰備荒為人民」,「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大

人們都在說:要打仗了,臺灣老蔣要打過來了。我們家當時住在訊號山的半

山腰上,有訊息說市裡決定要把這座山挖空,將來好住人,藏人。整個青島

人心惶惶,政府提出疏散人口,我媽媽擔心萬一打起仗來,我和哥哥沒人照

顧,就把我們送回了水門口。

我和哥哥又回到童年的天堂,開始了鄉村小學生活。這次回去,我發現

水晨哥變了,變得不像從前那麼愛說話了。最不能讓我理解的是他十幾歲了,

卻不上學,偶爾在學校門口遇見他,他也總是躲閃著。好幾次我想問他,又

怕傷了他的自尊心。

我記得那是一個下雨天,天暗灰暗灰的。在農村,下雨就不上課了。我

從小就是個急性子人,去找水晨哥,我要當面問問他為什麼不上學!我把自

己最心愛的小人書《三毛流浪記》送給他。我還記得我當時說的話:「水晨

哥,你們不認字的同學,只能看小人書上的畫了,這本書送給你吧!」誰料,

水晨哥站起身扭頭就走了。我氣哭了,「人家好心好意,真不知好歹!」打

那以後,我和水晨哥的來往就少了,我從心裡瞧不起他了,不認字,胸無大

志,將來有什麼用?沒出息。至今我都不能原諒自己:多討厭多淺薄的小姑

娘。因為不久我就知道了,不是水晨哥不願意上學,而是村裡不讓壞分子的

孩子讀書!真對不起,水晨哥,原諒我那時的不懂事吧,我那時太無禮了,

我一定真正地傷害你了。

經歷了和水晨哥那次「彆扭」之後,十二歲的我彷彿突然長大了,再見

了水晨哥,我總是迎上前,親熱熱地叫他。我竭力做出在我們之間任何事都

沒發生過的神情。水晨哥卻不再抬頭看我。

陰曆的七月初七,相傳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這樣的日子,農村是很

講究的。姥姥因為我在,格外重視,頭天晚上就把面發好了。姥姥東家跑,

西家借,把村裡最好看的卡花模子都借來了,有小魚的,有蓮花的,有小猴

小狗的。姥姥一邊烙花餅,一邊把它們串起來,卡花可以染成五顏六色,煞

是鮮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