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晨一覺醒來,一地的落果、一地的落葉,一地秋風做案後留下來

的痕跡。

秋天,姥姥家的大院子就顯得很小了,摘掉了花生的蔓子、掰了玉米的

稈子,緊靠牆堆成了兩大垛,切成片兒的紅薯,打成絲兒的蘿蔔曬了半院子,

還有那滿院子飛跑的雞,爭先恐後地給姥姥下蛋;前來串門聊天的麻雀,啟

程南飛的燕子也都發福似的,圓滾滾的,像子彈一樣在半空中射來射去,真

是一片豐收的景象。

我印象裡的秋天,家家都很富裕,孩子們手裡總有吃不完的東西,大人

們手裡也有了些零花錢了,於是,趕集就成了村裡最熱鬧的事兒了。早起上

路時小推車上裝得滿滿的農產品,待趕晌午回來的時候,空車上又換上了一

串用草繩穿著的紅白相間的新鮮豬肉,推車的人臉上自然是綻開的笑容。親

戚之間也開始走動了,隔三岔五的家裡就會來客,客人一走,小孩的小肚兒

就滾圓了。我愛秋,大概就是愛這種氣象,愛這種富裕的日子,愛滿眼滿心

已經變味了,是逐漸逐漸變味的,當我在那一瞬間意識到時,我知道我丟失

的是我那童年最清純的感官,是那沒有長大的一顆童心。

紅皮鞋

一位心理學家曾經說過:作為孩子,如果他有福分有一個真正女性的母

親,他亦會受了她的教誨,在生命初步即懂得河謂毫無保留而不求酬報的愛。

在母愛之中,他幼年便知道人間並不完全是敵害的;凡是樂觀主義者,雖然

經過失敗與憂患,而自始至終抱著信賴人生的態度的人們,往往都是由一個

溫良的母親教養起來的。我的母親用她完滿的情操,養育著我和哥哥。在我

的記憶中,藍褲子洗得發白了,母親就把它翻個個兒,熬過多少不眠之夜後,

裡子朝外,又是一條新褲子了。駝色的條絨衣服穿小了,母親就給我接上一

條咖啡色的滾邊,縫之前把衣服邊放水裡反覆洗幾遍,為的是讓它們顏色貼

近些。經過母親的巧手,那外套看上去倒像一件天生就設計成兩種顏色的新

衣服了。

媽媽給我們買鞋,也總買大一號的,既怕擠了我們正在成長的腳,又怕

鞋沒穿破,腳就長大了。媽媽買的鞋穿起來不會像船一樣晃盪,她不委屈我

們,不像有的家長給孩子買大好幾號的鞋,鞋都穿破了,還大好多。媽媽恨

重視鞋,不知為什麼,或許她知道「沒好鞋,窮半截」的老話?

我清楚地記得我五六歲在農村姥姥家住的時候,媽媽給我寄來了一雙紅

皮鞋。那時,農村孩子真可憐,穿新衣服的幾乎沒有。一年四季總就那麼一

件,穿在身上也就不脫了。大部分孩子都不穿鞋,撒丫子滿世界走,只有到

了冬天,他們才在腳上掛那麼一堆叫做鞋的爛棉花。在姥姥村裡,我自然是

水門口的公主了,穿的、吃的都比他們好得多。

膠東的農村人特別講面子,出門走親戚,大人孩子都穿得挺體面,即使

舊衣服,也用澱粉漿子漿一漿,平平整整地穿在身上。新衣服、舊衣服都沒

有的人家就管鄰居借,我那時的衣服幾乎都被人借過。不管是比我高半頭的,

也不管是比我矮半頭的,合身不合身的,都穿著我的衣服走親戚。當然,還

的時候,人家也總是在衣服裡包兩個雞蛋或大白饅頭什麼的。對於我來說,

最不高興的事就是姥姥把我的衣服借給人家穿,乾乾淨淨的衣服,她們只要

穿一天,衣服上就留下一些汗漬,菜湯一類的東西,有的走親戚好幾天也不

回來,等還你衣服時,邊邊角角就有磨破了的地方。在我們家裡這樣的事從

來都是大人們說了算,孩子敢怒卻不敢言。

那天,當我開啟郵包,看到媽媽給我寄來的那雙小紅皮鞋時,我高興地

舉著鞋滿院子跑。這是一雙中間有根鞋鼻兒的娃娃鞋。媽媽真細心,一隻鞋

裡放了一雙小花襪子,另一隻裡邊塞了一包糖,我吃著糖穿著新鞋在姥姥家

的炕上來回走,生怕下了地會踩髒了新鞋,晚上睡覺前,我把它擺在了炕裡

邊的窗臺兒上,剛躺下又忍不住地爬起來再看看,也不知看了多少回之後我

才睡著。

第二天早晨,我一醒來就發現窗臺兒上的那雙小紅皮鞋不見了,我光著

腳跑到了院子裡。院子中央站著鄰居愛麗姐的媽媽,我知道壞了,這雙紅皮

鞋要借給愛麗姐穿著走親戚了。「我不嘛,這是我媽媽剛從青島給我捎來的,

我還沒穿哪,我不給..嗚..嗚..」我哭著,上去奪我的紅皮鞋。

「這都是我慣的,拿走,我就不信我管不了她。」姥姥,一個小腳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