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何難?
難的在後面,在要求裡:這封信裡必須包含老鬼發出的紙條上的十九個字!這有點帶鐐銬跳舞、梅花樁上擺擂的意味,蠻考人的。好在白秘書的筆力和想象力上乘,信創作得很見水平,又是按時交卷的。肥原看罷,高興地給了個滿分。
有了這封信,驗筆跡就不叫驗筆跡了,叫什麼?給他們家人報平安啊。可為什麼不讓他們自己寫?那是怕他們擇言不慎,洩露機密。總之,是可以勉強說得通的,再加上具體實施時,採取一些適宜的愚人措施,基本上可以保證蠱惑人心,達到麻痺他們之目的。
所謂的愚人措施有三:第一,出其不意。事先什麼都不說,保密,把人喊下來後再道明事因。第二,化整為零。四個人分頭下來,一個個來,造成一種唯你獨有的錯覺。第三,當場口授,邊想邊說,知前言而不曉後語,感覺是臨時擬定的。此工作由白秘書主持,地點是在會議室,性質是欺騙,是暗的。別以為這就完了,沒呢,才一半。當你從會議室書罷信出來,還要被客廳裡的王田香請去對著老鬼的原話(速告老虎,201特使行蹤敗露,取消群英會!老鬼。即日。)連抄三遍。這就是明的了。有明有暗,才玩得轉。
從時間上說,抄三遍原話的時間和記錄一封信的時間差不多,所以可以搞流水作業。就是說,你下樓來,先去會議室照白秘書口授書信一封,然後再到客廳來抄原件,同時第二人又去會議室書信一時間,吳金李顧,上樓下樓,出門進門,寫信抄話,樓裡呈現出一派繁忙景象。
其間,張司令也趕來湊熱鬧,他是專程來給肥原送電報的。這兩天電訊科與南京的無線電聯絡頻繁,像昨天出來五個聯時,往來電報六封。這些電報內容大多是關於老k行蹤和松井對此事的相關批示。一個小時前張司令吃罷晚飯沒事,順便去電訊科看,恰好遇見他們剛收到一份重要電報,內容如下:
急電!
據悉,老k已抵滬,估計今晚可潛達杭州,務必按計行事,不要輕舉妄動。
張司令覺得這份電報很重要,便親自送來了。
肥原看罷電報,算了一下時間,老k前天早上從西安出發,比預計早一天到上海,估計他一定是直接坐火車過來的,沒有在武漢逗留。張司令說他也是這麼估算的,來之前已經在火車站加了兵力,嚴密監視。
監視有什麼用?肥原說,你又不認識他。笑了笑又說,就是認識他也沒用,我們現在不能抓他,你交代過吧,不能抓他的。
交代了,交代了。司令滿口應承。
讓他來吧,肥原整理著剛收上來的驗筆跡紙條,一邊說道,來了就好,我就怕他不來。來了就說明他還不明真相,上鉤了,也說明你張司令有望立大功了。暫時我們可以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守好鳳凰山,守株待兔。你看著好了,到時候你會都見到他們的,就像這些玩意兒可能會告訴你誰是老鬼一樣。
肥原說的這些玩意兒是指吳金李顧們的筆跡,這會兒都收繳上來,等著人看呢。張司令既然湊巧來了,肥原自然請他一起參與驗看。兩人嚴陣以待,調動了全部心智和精神氣,只怕稍有疏忽,被老鬼矇騙過去。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老特務,肥原對筆跡略有研究,他知道墨跡如指紋,每個人的字型、筆跡都是不同的。可另一方面,墨跡畢竟不是指紋,指紋是一成不變的,哪怕割了皮,長出來還是老樣子,想破壞都破壞不了!而墨跡是可以變的,雖說萬變不離其宗,但有時候要窺見其宗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尤其是對那些練過書法的人,翻手是雲,覆手是雨,搞得你暈頭轉向。
可今天兩人的運氣好極了,張司令才看到第二張紙條就興奮地叫道:你來看肥原長,有了。
肥原只看一眼,即認同了張司令的感覺,笑逐顏開。
隨後,兩人將此人的四輪筆錄一一研看,每看一次,張司令都叫一次:就是他!
肥原嘴上不叫,心裡也在叫。他簡直難以相信,老鬼就這樣顯了形,而且又是難以相信,居然不是李寧玉,也不是顧小夢。
是誰?
吳志國!
也許是慎重起見,也許是為了與人分享這份橫空而來的驚喜,肥原把王田香和白秘書都叫來看。在毫無提示和暗示的情況下,他們得出的結論驚人的相同,連絕對的用詞和口氣都十分相似。
王田香說:肯定是他!
白秘書說:絕對是他!
肥原望著張司令:這麼說,就是他了。
張司令把臉一沉:把他押下來!
七
吳志國被王田香帶下樓來。
押下來當然是要審問。有了鐵的物證,審問的用詞都是程式化的,肥原和張司令幾乎都背得出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左右開弓,輪番出擊
說,你是什麼時候加入共黨的!
說,你的上線是誰!
說,你的下線是誰!
說,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出來
吳志國開始還顯得很強硬,頭腦清醒,用詞講究,神情坦然,從容不迫。但當肥原把老鬼寫的原件和他晚上寫的四份筆錄一起丟在他面前時,他傻掉了!像見了鬼,目光發直,臉色驟然變得僵硬,可想心頭是惶恐萬分了。肥原是吃特務飯的,觀言察色是基本功,看他表情的驟變,知道這事已近尾聲。
招了吧,吳部長。肥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到了沒有,招了!張司令的手指像匕首一樣戳在他的額頭上。
肥原挪開張司令的手,好言相勸:我記得中國有句老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你再抗拒就不是俊傑了。
孫悟空會七十二變也變不了他的字!張司令吼道。
是啊,肥原指著桌上的一堆紙頭,你不招,但你的字已經招了,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哪。
就是說,不見棺材不落淚嘛,你現在已經站在棺材面前還有什麼好撐的。張司令抓起一個紙片,丟給吳志國,看看吧,就是瞎子用手摸也知道,這是你的字!
肥原呵呵地笑道:張司令說的是有點誇張了,瞎子是摸不出來的,但我們可以看得出來。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我給你統計過,總共十八個漢字、三個數字和一個英文字母,你起碼有十個漢字和一個數字跟老鬼寫得十分相似,可謂神似哦。而其中四個字,那就像是用圖章蓋上去的一樣,或許瞎子也是摸得出來的。
張司令罵: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肥原勸他:放聰明點,招了,免得受罪。
但吳志國就是不招,堅決不招。他時而以大言相誓,時而以怨聲相訴,力辯自己的清白和冤屈,把張司令氣得咬牙!把肥原在一群軟骨頭中養成的脆弱的神經和耐心也折磨得死去活來。
原以為在鐵證面前,審問會立竿見影的,可以速戰速決,哪知道遇到牛皮筋了,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收不了場。說真的,肥原並不想審問時有個婆婆在身邊,剛才不好說,現在一個回合下來敗下陣來,似乎也沒什麼不好說的。他把張司令喊出門,婉言勸其先走。審問這種小事情怎麼是大司令乾的?司令只需要下達命令,然後在家靜候佳音即可。云云。說得張司令骨頭都鬆了,留下了指示,走了人。
肥原送罷司令回來,即吩咐王田香把吳志國帶走。去哪裡?對面樓裡。幹什麼?當然還是審問。審問是有技術的,地點、方式、用語、環境、氣氛、輕重、緩急、步驟、節奏等等,都是有講究和技術的。肥原把他押過來,就是在講究和追求這些東西,希望以此給他增加精神上的壓力,壓垮他,拖垮他。到了這邊,就跟回了家似的,肥原可以一邊喝著茶,一邊無所顧忌地審問、謾罵、恫嚇、用刑,都可以。困了,累了,可以在客廳沙發上休息,也可以上樓去小睡一覺。
起始,審問就直接安排在客廳裡,肥原請他坐在沙發上,還叫張胖參謀給他泡了茶。聽說他抽菸,又放了一包煙,並親自給他遞了一支。說的話也沒一句重話,都是客客氣氣的,甚至儘量給足笑容。旁人看來,怎麼說都不像在審問,而是在接待一個老友,或者說遠道而來的部下。張胖參謀就是這樣認為的,他剛才沒去那邊,不瞭解真情,以為吳部長這會兒已經排除嫌疑,哪知道這是在審問!
既是審問,就是要你說,要你如實招來。你不招,那叫不識相,不識抬舉,誤把爛鞋當官帽戴,不曉得天高地厚,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哼,見好不收,生在福中不知福,必定是泰極否來。肥原本是有耐心之人,說夠了好言好語,忍了又忍,終是忍無可忍,把手上的茶杯朝他扔過去,罵:媽的!你這不是逼我翻臉嘛。
王田香看主子發火了,扔的茶杯又給吳志國躲掉了,沒吃上虧,有點要給主子長長威風的意思,衝上去,猛地朝吳志國膝蓋窩裡踹一腳。後者本來就為躲閃茶杯剛倉皇起身的,立得很不穩當,哪經得住這一腳猛踹,頓時哎喲一聲跪倒在地上。
肥原走到他身邊,咧開嘴,譏笑道:不是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怎麼能說跪就跪?站起來!你不要臉,這身軍服還要呢。看他起來了,又說,聽著,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別再不識相了。
吳志國照舊不識相。就是說,他把最後的機會又廢了。不認,就是不認!與前有所不同的是,這回不認的方式有變化,大變化。居然聲淚俱下地訴起苦來,好像跪了一下,他業有的骨氣和臉面都碎在地上,沒有了,收拾不起來了。
王田香罵:別裝了,你的尿水不值錢,更別指望迷惑我們。
肥原對他擺擺手,走到吳跟前,湊近到他面前,嘲笑道: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怎麼哭了?我是看不得男人流淚的,跟個娘兒們似的。哭什麼嘛,我不要你哭,我要你說。算你的眼淚感動了我,這樣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算我仁至義盡。肥原把好話說在前,跟著是嚴正警告,但你不要再考驗我的耐心,這絕對是最後的機會。
吳志國卻把補貼的機會又浪費掉了。
不認!
就是不認!
充分表現出了一個共黨分子慣有的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寧死不屈,視死如歸。
是可忍,孰不可忍!肥原拍案而起:我x!算我開了眼,遇著了你,一塊爛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好,既然你裝硬,不吃軟的,要吃硬的,好,就給你吃硬的吧。掉頭對王田香丟一句,看你的,看看他到底有多硬!揚長而去,走一半又回頭,左右看看,最後指著東頭的一間屋對王田香下命令,到裡面去,別吵著我!
八
肥原指的那間屋連著客廳,挨著東牆,是間小客房,目下正好空著。
王田香先進去,把床鋪掀了,騰空了房間,才叫胖參謀帶人進來。剛進屋,王田香把手上的菸頭往吳志國臉上彈去,後者躲掉了。
身手還是很敏捷嘛,王田香冷笑,就是心眼太毒了,居然是個鬼。
你以為我真是老鬼嘛,吳志國怒目圓睜,告訴你,我不是!
哎喲,那我很危險哦。王田香故作害怕狀,等你正了名,我不是要遭殃了。
吳志國凜然說道:所以你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就是你的後路!王田香奸笑不已,一腳踢在吳志國的肚子上,後者號叫一聲,蹲在地上,把一旁的胖參謀嚇得倒退兩步。
對不起。王田香沒來由地說,不知是對吳志國,還是胖參謀。也許是對樓上的肥原說的,因為從剛才這叫聲的傳播方向包括力度看,王田香覺得一定是傳到他主子的耳朵裡去了。這不是違反要求了嘛,於是他翻出一條枕頭巾和床單,叫胖參謀一起把吳志國捆在床架上,又堵了他的嘴。
聽著,王田香對開不了口的吳志國說,你以前對匪徒是怎麼行刑的,我今天就怎麼對你。你受不了了,準備招了,就對我點三個頭。聽好了,要連點三下,我才讓你開口。
吳志國猛烈掙扎,嗚嗚亂叫,是罵娘日爹的樣子。
王田香冷笑道: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說我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等你出去了,官復原職,要叫我吃屎。可我告訴你,不會有這一天的,你說真要有這一天,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我敢嗎?不敢。我敢了,就說明沒這可能啦。你沒聽張司令說嘛,就是瞎子用手摸也是你,我還不是瞎子呢。現在瞎的是你,都到這時候了還不承認,逼得我們沒法做好人。張參謀,你說是不,你願意灌他罰酒嗎?肯定不願意嘛,都熟臉熟面的,誰想做惡人嘛。可你逼我們做就沒辦法了,知道嗎?是你逼的,成全你。說著拔了手槍,卸下武裝帶,遞給張參謀,來,動手。
真動手了!
雖然堵了嘴,禁了聲,樓上的肥原還是斷斷續續聽到了樓下的動靜:用力掄打的聲音;皮帶偶爾抽在硬物床架或牆上的聲音;吳志國沉悶的喊叫聲;王田香壓制不住的惡罵聲;莫名其妙的聲音不知是氣的,還是昨夜玩小姐累著了,肥原上樓後覺得人很倦怠,手重腳沉,頭暈目眩。他倚在床上,本想歇一會兒再下樓去看看的,後來實在熬不住一浪浪睡意的拍打,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樓下的聲音不時將他吵醒,他濛濛朧朧地想,這些共產分子都一樣,不見棺材不掉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