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聲 麥家 第2頁,共2頁

肥原看著,慢聲慢氣地念起來:此密電是假/窩共匪是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全軍第一處/豈容藏奸細/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這部密碼我要破/檢舉自首任你選/過了這村沒這店/錯過機會莫後悔。

肥原唸完,張司令拍拍手,對吳金李顧四說:不愧是破譯高手啊,和我擬的原文一模一樣,隻字不差。不過,光破譯這個不行,這不是真正的密碼。這不過是我為等候肥原長大駕光臨而作的一首小詩,旨在穩定君(軍)心,真正的密碼

肥原接過話:在這兒,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是不是,張司令?

張司令笑道:對,這才是我真正要你們破譯的密碼。如果你們自己願意破最好,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們肥原長是這方面的破譯高手,行家裡手。我上午說過,松井將軍對我們破譯這部密碼非常重視,專門委派肥原長來,就是為了破這部密碼。

高手不敢當,但非常喜歡破。肥原和張司令唱起了雙簧,因為喜歡,所以張司令早上叫我下午就來了,隨叫隨到呢。

張司令開啟公文包,從裡面翻出一些紙張,繼續說:要破譯這個密碼,你們可能也需要一些資料,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裡有一份電報,來,金處長,你念一下。

金生火接過電報,有氣無力地念:南京來電。據可靠情報,周恩來已委派一代號為老k的特使前往杭州,並定於本月二十九日夜十一點在鳳凰文軒閣客棧與在浙抗日排日組織頭目密謀有關聯合抗日反汪之計。此事

張司令打斷他:行了,金處長,你這不是第一次唸吧?

金生火點頭預設。

金生火第一次念這電文是昨天下午三點多鐘。電報是兩點半鐘收到的,當時在破譯室裡值班的是顧小夢,她看電報的等級極高:加特級,立即進行破譯。但是居然破譯不出來。破出來的都是亂字元。她很奇怪,也很著急,便去找李寧玉討教。李寧玉是老譯電員,破譯經驗豐富,下面譯電員遇到破譯不了的電報都會向她求教。她看了電報,又看看顧小夢破出來的亂字元,判斷這是一份密中有密的密報。

毋庸置疑,密報都是加了密的,諸如1234或者abcd,在一份明碼電報裡,它代表的就是1234或abcd,然後根據國際通用的明碼本,即可譯出對應的文字。但在一份密報裡,它代表的肯定不是1234和abcd,而是各種可能都有。這種可能性少則上千,多則上萬十萬百萬千萬難以數計。那麼到底是什麼?答案只有在密碼簿裡。如果身邊沒有密碼簿,你即使得到電報也是沒用的。密報形同天書,任何人都看不懂。但只要有密碼簿,又是所有從事機要譯電工作的人都是可以破譯出來,可以閱讀的。很簡單,只要對著密碼簿像查字典一樣,逐一查對即可。

不過,有時遇到一些重要的密電,有些老機要員會臨時加上一道密,這樣萬一密碼本落入敵手,也可能起到迷惑對方的作用。因為是臨時加的密,這個密度一般都很淺,比如把09十個數碼,或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逐一後移一位或幾位。比如假定0代表1,那麼1則為2,以此類推。如果假定0為3,那麼樣1為4,其餘依然類推。這個說來很簡單的東西,有時起的作用卻相當大,像顧小夢就被難住了。可以想象,如果這份電報被第三方截獲,而且他們手頭也掌握著密碼簿(破譯,或偷來的),同時又恰好遇到像顧小夢這樣的新手,識不破這個小小的機關,這個淺淺的密就成就大事了,甚至會給對方造成錯覺,以為這邊啟用了新密碼。

應該說,這種錯覺對第三方來說是很容易犯的,因為他們畢竟是第三方,出現這樣的問題容易把事情想複雜。但對李寧玉來說,首先她知道他們聯絡的密碼簿沒有換,不會去瞎想;其次,她也有處理類似問題的經驗,對症應變,很快剝掉了假象,譯出了密電。

密電譯出後,顧小夢按照正常程式報給金處長,後者又呈報張司令。也就是說,這份密電在落入張司令手之前,只有三個人經手過:金生火、李寧玉、顧小夢。這一點,三人在會上都供認不諱。

下一個問題是,張司令問金、李、顧,在密電破譯後至昨晚事發前,他們有沒有誰跟第四個人說過密電的內容。這個問題其實在昨晚事發後第一時間,張司令即在電話裡婉轉地問過他們三位。現在又提出來當然再不會婉轉,而是聲色俱厲,為的就是要他們如實招來,不容搪塞、欺騙。

金處長髮了誓說沒有。

顧小夢也言之鑿鑿地表示沒有。

唯有李寧玉看著吳部長,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了,吳部長,我只有實話實說了。什麼意思?她說她曾跟吳部長透露過。

這也就是說,三人的陳詞與昨晚說的並無出入,只是語氣變得堅定而已。

不料李寧玉的話音未落,吳志國像坐在彈簧上似的,咚的一聲彈跳起來,對李寧玉破口大罵:他媽的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這事!

於是,張司令要求李寧玉當面說清楚,她是怎麼跟吳部長透露的,何時、何地、什麼理由、有沒有證人等。

李寧玉說昨天下午她們剛譯完密電,顧小夢正在辦公室謄抄電文準備上交時,忽遇吳志國來科裡檢視某個檔案。因為這是一份加特級密電,不便外傳,顧小夢見吳部長進來,怕他看見,用報紙蓋了電文。

李寧玉說:這可能引起了吳部長的好奇,他問顧小夢在抄什麼電報,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顧小夢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快走,我在抄一份重要密電。吳部長也是開玩笑說,我偏不走,就要看,怎麼了?顧小夢說:只有司令才有權看,你想看,等當了司令再做這個夢吧。吳部長說:當了司令怎麼還要做夢呢?兩個人就這樣貧了一陣嘴,沒什麼的,都是開玩笑。後來吳部長看完檔案,走的時候說要跟我說個事,我便帶他去了我的辦公室

吳志國又跳起來罵:你放屁!我什麼時候進你辦公室了!

張司令命令他坐下:你讓她說,讓你說的時候你再說。

李寧玉繼續說,語氣平緩,口齒清楚:進了辦公室,他問我是不是真收到了上面的一份重要電報。我說是的。他問我是什麼內容。我說不能說的。他問是不是人事任免方面的。我說不是。他又問我是什麼,再三地問。雖然我知道按規定是不能說的,但我想吳部長在主抓剿匪工作,密電的內容他遲早是要知道的,就跟他說了。

吳志國又想發作,被張司令一個眼色壓下去。

張司令問顧小夢,李寧玉說的是否屬實。顧小夢說,李寧玉前面說的都是事實,吳部長確實在那時去過她辦公室,也確實向她打問過密電內容,她也確實半真半假地拒絕了,後來李寧玉也確實是同吳部長一道走的。至於他們出去後,吳部長有沒有進李寧玉的辦公室,她搖搖頭說:我不清楚,我眼睛又不會拐彎的,怎麼看得見他們去了哪裡!當時我哪有心思管這些哦,抄電文都來不及呢。當然,要知道有今天,起來看一下也是可以的。

張司令看顧小夢像嘴上了油,似乎一時停不下來,對她喝一聲:行了!我知道了。隨即掉頭問李寧玉,你說他進你的辦公室,當時有沒有人看到?

這我不知道,李寧玉說,當時我辦公室裡沒人,外面走廊上有沒有我沒在意。

現在你來說,張司令問吳志國,你說你沒進她辦公室,有沒有誰可以證明?

這吳志國給問住了。他沒有證人,只有一連串的誓言,賭天賭地,強調他當時絕對沒進李寧玉的辦公室。司令聽得不耐煩,敲了一下桌子,叫他住口。

她說你進了,你說沒進,我信誰?口說無憑的話現在都不要說。頓了頓,司令又補了一句,也沒什麼好說的,事實上進去了又怎麼了,知道密電內容又怎麼了,問題不在這裡。是吧,肥原長,你對情況大致瞭解了吧?

肥原微笑著點點頭。

問題在這裡。張司令說,他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包前進牌香菸,遞給肥原,你看,這是王處長從一個共黨手上繳獲的,裡面可是大有內容啊。

煙盒裡尚有十多根香菸。肥原把香菸都倒出來,最後滾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肥原拾起這根皺巴巴的香菸,只瞅了一眼,便如已深悉內中的機密一般,用指尖輕輕一彈,一揪,揪出一根捲成小棍的紙條。

原來,這根香菸已是被人掏空了菸絲,再把紙條裝進去的。

肥原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道:果然是大有內容呢。他剝開紙條,朗朗有聲地念讀起來,速告老虎,201特使行蹤敗露,取消群英會!老鬼。即日。念畢,肥原抬頭望著張司令,這又是一份密電嘛。

張司令得意地說:這份密電我能破。所謂老虎,就是共黨在杭州城裡的宋江,賊老大的意思。這兩個月我們一直在搜捕他,但他很狡猾,幾次都逃脫了。

能不逃脫嗎!肥原道,老鬼就在你身邊,笨蛋也逃得脫啊。

是。張司令誠懇地點點頭,繼續說道,所謂201嘛,指的就是周恩來。這是延安的密碼,對共黨的幾個頭腦都編了號的。群英會嘛,就是鳳凰山上的那個會議。嘿嘿,幾個小毛賊聚會,自稱群英會,不知天高地厚。

肥原笑笑,感嘆道:好一個老鬼啊。抬起頭,假模假式地露出一臉慈善,對吳金李顧四人好言相問,你們誰是老鬼呢?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聲音軟軟的,綿綿的,像一口濃痰。

戲半真半假地演到這裡,大家方如夢初醒。這個夢是個噩夢,與魔鬼在一起,又不知誰是魔鬼,弄不好自己將成為魔鬼的替死鬼。因為謹慎,開始誰都沒有開腔,大家沉默著,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從對方臉上看出個究竟。

張司令可不喜歡沉默,他要他們開口說話:要麼自首,要麼揭發。他時而誘導,時而威脅,好話壞話說了一大堆,卻不見誰自首,也沒有誰揭發。

其實,有人是想揭發的,比如吳志國,事後他一口咬定李寧玉就是老鬼。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噩夢初醒,謎底是那麼令人驚愕,人都驚傻了,呆了,一時難以回過神來,話給噎住了。

等一等吧,總要給人家一點壓壓驚的時間。

結果有人不合時宜地來了,匆匆的腳步聲急行急近,一聽就是有急事相報的架勢。

來人是張胖參謀,他跟張司令耳語一句,後者坐不住了,猛拍一記桌子,喝道:不想說是吧,你們!好,什麼時候想說了找肥原長說,我才沒有時間陪你們。說罷起了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有一點我告訴你們,我相信老鬼就在你們幾個人中間,在你們不供出老鬼之前,你們誰都別想走出這個院子。要走,先告訴我誰是老鬼!

肥原也站了起來,但沒有拔腿走,而是修養很好地、笑容可掬地說:我相信張司令說的,另外我還相信一點,就是你們不可能都是老鬼。你們當中有無辜者,大多數是無辜的。誰無辜,誰有辜,誰知道?我們不知道,只有你們自己知道。所以啊,解鈴還須繫鈴人。現在我們只有這樣,把你們集中起來,看起來,管起來,你們覺得冤枉也好,受辱也罷,暫時只有認了,沒辦法的。我想你們也明白,這種時候我們寧願錯怪你們,也無法同情你們。為什麼?因為同情錯了,是要鑄成大錯的,我擔待不起。當然,你們要出去也很容易,只要把老鬼交出來,檢舉也好,自首也罷,交出來就了事。

張司令剛才一直立在門口聽肥原說,這會兒又回來,走到桌前,敲著桌子警告大家:都記住了,二十九日之前!這之前都是機會,之後等著你們的都是後悔!

肥原說:對,一定要記住,是二十九日之前,之後你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自己命運了,你們的命運在哪裡?他拿出一隻封口的信封,拍拍它,在這兒。這是我來之前松井將軍交給我的,裡面說了什麼,實話說我現在也不知道。笑了笑,又說,各位,這也是一份密電哦,它有可能被我燒掉,裡面的內容將成為永遠的秘密,也可能被我閱讀,裡面的內容就是你們的命運。我是燒掉還是閱讀,權力其實就在你們自己手上,但一旦你們給了我閱讀的權力,你們也就沒有權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就是張司令和我肥原長都無法改變了。所以,你們可千萬不要跟它開玩笑,跟它開玩笑就是拿自己的命運開玩笑。

說這些話時,肥原的情緒控制得很好,聲音溫和,節奏緩慢,顯得親善親切,有點語重心長的感覺。最後他甚至還繞到每一個人的背後走了一圈,說了幾句閒言碎語才離去。但即使這樣面帶笑容、心平氣和地離去,吳金李顧四人依然強烈地感到一種類同時空轟然坍倒的震撼驚惶眼睛發黑雙腿發軟後腦勺空洞洞的,像被切掉了一片半圓的腦花,心裡則滿當當的,有一種盲目無邊的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