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沒有聽到廣播嗎,概不退還,退給你讓你繼續為非作歹?!」
「我不是思想下流不堪的人,我有自己的追求,我是一個天文愛好者,您拿走我的望遠鏡就好像折斷瞎子的探路棍,使得我在茫茫黑暗中無所適從,您把望遠鏡還給我吧,滿足我對太空世界永無止境的探索欲吧!」齊思新誠懇地說。
「別給我扯這些,你那個望遠鏡根本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女生宿舍,你對天文也沒什麼興趣,只是對女生感興趣罷了,想從我這裡拿走望遠鏡,痴心妄想!」樓長斬釘截鐵地說。
多虧前蘇聯的解體,才使得我們國家的倒爺們用一瓶風油精或二鍋頭就可以在他們那裡換得一件皮坎肩或一架效能良好的望遠鏡。如今北京街頭到處是販賣俄羅斯軍用品的小商店,其價格的低廉是我們絕對可以承受的。
我們的望遠鏡被收繳後不久,宿舍樓又湧現出一架架望遠鏡。此情況的出現,導致北京的倒爺們這個月又多跑了一趟俄羅斯。
正如望遠鏡的取之不勁用之不竭一樣,許多事情的確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我們的宿舍樓前毫無章法地擺放著數百輛腳踏車,樓長在無數次的口頭警告和小黑板通知後,混亂的情況依舊。
樓長在一次忍無可忍下語出驚人:「操他媽的,我就不信治不了這幫丫挺的!」
於是,樓長採取了諸多措施,譬如,自己動手將亂擺亂放的腳踏車推到她的辦公室,沒一會兒,辦公室就被一輛輛腳踏車填得水洩不通,沒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然而這些車僅是九牛一毛,更多的車還在肆無忌憚地停在樓前。樓長又實施了24小時監控,每有學生把腳踏車停在規定區域外,她便會衝上前去,一通鋪天蓋地的嚴詞厲語。這種方法起初收到了一定效果,但樓長不能一天24小時總是守候在腳踏車旁,她還要去檢查宿舍衛生,還要防止女生混入男生樓內,還要回家洗衣做飯伺候丈夫,所以樓長離開崗位不到五分鐘,腳踏車又零亂地堆放在一起。
樓長萬般無奈下,又說出這樣的話:「都還他媽的大學生呢!」
學校腳踏車擺放混亂的現象自建校以來,一直沒有改觀,這些樓長都是知道的,她年近五十,據說改革開放初期,她便作為樓長出現在此,風風雨雨經歷了二十多年,可現在她卻突然對這個問題斤斤計較起來。是什麼原因導致樓長老題新作,以至到了發狂的地步呢?據我分析可能處於這樣一種原因:一次我去校醫院看病,見婦科門診的牆壁上掛著一條標語——營造良好、舒適的環境可避免婦女更年期所產生的急躁、不安、失眠等現象。我一想,它用在樓長的身上正好合情合理。
第一次使用食堂飯票有一種優越的感覺,只有這所學校的師生才有獲得並使用這種飯票的資格,就像中科院的老人們享有某種特殊福利一樣。我們的飯票選材聚乙烯,就是俗稱塑膠的那玩意,上面印著壹元、伍角、貳角、壹角、伍分、貳分、壹分等字樣,可見其歷史之悠久。前幾年,月壇公園的郵票市場上還有我們學校的畢業生販賣成套的北x大飯票。買飯票的都是對北x大無限嚮往的中學生和從北x大畢業多年的中青年知識分子,後者以此來表示對母校的深深眷戀。據說此商業行為生意興隆,財源滾進,導致了日後清華、北大、人大、二外、首經貿等高校的飯票熱賣活動悄然興起。
飯票與人民幣等值,卻取代了人民幣在學校市場流通中的地位。無論是學生玩「扎金花」,還是去學校商店買手紙,飯票都起到了媒介作用,甚至以北x大為中心,方圓十幾裡的範圍內飯票無處不在。吃羊肉串可以給羊肉串老闆飯票,喝啤酒可以給小酒館老闆三張五毛的飯票,抽「都寶」可以給小商店老闆一張伍元的飯票,然後他會找給你兩張壹元和一張伍角的飯票,就連坐學校門口的52路公共汽車都可以用飯票買票,售票員說:「反正我早晚都得找給你們。」
社會在進步,科技在發展,用塑膠飯票買賣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學校食堂在裝修得煥然一新的同時,採用了「太陽結算卡」,它取代了學生兜裡的一打飯票。飯卡是一張漏洞百出的硬塑膠卡,像是被亂槍射穿的,每張飯卡上面漏洞位置的不同決定了它的所有權。如果你想吃一碗羊雜碎,食堂師傅就會在打卡機上面按出4.00的字樣,讓你把卡插進去,當卡中顯示金額少了四塊錢的時候,這碗雜碎湯便歸你所有,吃不吃沒人管你。如果你想要半份炒飯、半份炒餅、一個雞蛋、一塊醬豆腐再加一碗片兒湯的話,那麼食堂師傅就會在打卡機上亂按一通,使得你眼花繚亂,當你把飯卡插進去的時候,才發現這些東西居然花掉你七、八塊錢。這有點兒像自由市場的小販使用電子稱,你也不知道他在上面按了什麼,買仨土豆竟然花去兩塊多。學生不是經常逛菜市場的老頭、老太太,手中沒有彈簧秤為我們作主,只能含冤喝掉那碗片兒湯,否則更虧。
學校食堂屬於公共場所,可還是有眾多情侶因為找不到更好的能夠避風雨的幽會場所而跑到這裡談情說愛。他們會一邊吃飯一邊進行身體接觸,有的男生右手正拿著勺喝粥,左手便伸入女生的衣服中摸索,工作效率極高。我曾親眼目睹過某個女生和某個男生在食堂接吻,然後一個餛飩從男生嘴裡滑入女生口中,女生「吧唧吧唧」地嚼起來,給我一種餛飩特好吃的感覺。
食堂的飯菜絕對不能用「可口」二字來形容,對於將食物送入肚子的過程,我們也不能稱之為「吃」,而只能叫做「填」、「塞」或是「忍氣吞聲」。「吃」是需要色、香、味相結合的,「吃」可以帶給我們愉悅的享受,而我們在食堂吃飯卻品味不到其中的快樂,惟有痛苦。許多菜同它們的名稱並不相符,譬如「京醬肉絲」,我們幾乎吃不到肉絲,只能看見大堆大堆的北京黃醬堆積在盤中,偶爾零星點綴著一小把大蔥;倒是「熗土豆絲」完全由土豆做成,但它也名不副實,土豆絲切得比我的小拇指還粗,不如改名為「燒土豆塊」。
食堂的賣飯師傅為了說話方便,簡化了很多用語。滷煮火燒有放一個火燒的,也有放兩個火燒的,這被食堂師傅稱作「一餅」和「二餅」。如果四個女生買四份一個火燒的滷煮,收錢師傅就會對切肺頭、肥腸的師傅高呼:「一餅開槓!」要是兩個男生買兩份兩個火燒的滷煮,收錢師傅便大喊:「二餅一對!」一次,不知是大幾的一個男生,要了一份四個火燒的滷煮,收錢師傅高呼:「單調四餅!」此話一齣,立即引來無數女生駐足觀望,她們想知道這個男生怎麼能夠一頓飯吃下四個火燒的滷煮。自入學到畢業的四年間,我從沒有聽到過師傅大喊:九餅一份!
食堂的麵食有包子餃子、饅頭花捲、拉麵等。賣拉麵的師傅為了多賣幾碗拉麵,總是大喊:「拉麵,拉麵,現拉現煮!」本來奔拉麵而來的學生聽了此話後無不扭頭就走,賣拉麵的師傅衝他們喊道:「同學,別走呀,真是現拉現煮,不信你在旁邊看著拉。」這幾個學生被逗樂了,他們要看個究竟,決定買一碗不放香菜的嚐嚐。賣拉麵的師傅便衝負責拉麵的師傅喊道:「拉一碗沒有香菜的!」聲音之大,足以讓在場吃飯的每個人聽到後不禁皺一下眉頭。
食堂唯一可以下嚥的食物就是茶葉蛋,茶葉蛋僅在食堂上午十點鐘開設的加餐中出售。開設這頓加餐的目的是為給那些因為上第一、二節課而沒有吃早點的學生補充能量,以便他們可以精神飽滿地去聽講第三、四節課,然而那些吃過加餐的學生卻因為肚子飽和造成血液湧向胃部而大腦供血不足,昏昏欲睡在課堂之上,枉費了食堂師傅們的一片苦心。
這頓加餐對於像我這樣十點鐘起床的人來說就相當於是早餐,我會在洗漱過後出現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心裡洋溢著幸福,再過一會兒我就可以吃上味美無比的茶雞蛋,它誘惑得我饞涎欲滴。我對茶雞蛋的深厚感情是通過楊陽建立起來的,那天我還在床上睡覺,楊陽從食堂買了三個茶雞蛋回來,坐在我的床頭一邊包皮一邊吃。當時宿舍瀰漫在臭腳丫和被窩的混合氣味中,茶雞蛋的清香衝破重重包圍,蜿蜿蜒蜒飄入我的鼻孔。瞬間,我睜開雙眼,尋找這一氣味的來源——楊陽指間正捏著一個白裡透黑的橢圓型食物,它就是茶雞蛋。楊陽看到我目瞪口呆的神情,立即知道我在心懷叵測,他咬了一大口後把剩下的半個橢圓塞入我的嘴中。儘管我沒有刷牙,但咀嚼了幾下後濃濃的爽口滋味還是盪漾於全身。從那以後,我會準時出現在賣茶葉蛋的視窗。賣茶葉蛋的大娘因為我的臉上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喜悅而給我挑選個頭大又醃進滋味的茶葉蛋,我會以讚不絕口來回報大娘對我的厚愛。尤其是剛剛煮過的茶葉蛋,包那層還燙手的皮便可獲得一種享受,更不要說把還燙嘴的雞蛋吞進口中任其翻滾時的快樂。如果吃茶葉蛋的學生多了,那麼食堂上空就會繚繞著茶葉蛋的噴香,賣茶葉蛋的大娘也會為此笑逐顏開。茶葉蛋當然不可隨便吃到,是要為此付出金錢代價的。所以,曾幾何時,我有一個崇高的理想,就是掙來大錢全部買食堂的茶葉蛋吃。有一次,我一口氣吃掉八個茶葉蛋,打嗝都帶著一股雞屎味兒,楊陽說我:「你丫是周扒皮吧,掉雞窩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