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被孩子的哭聲驚醒,我才發覺自己根本沒睡熟,心緒悽迷。隔壁間傳來奶孃溫順的聲音,哼著小調哄清泠。我沒辦法安睡,一閉眼就想起沈雲珞,她柔韌的性子與外表那麼不相稱,可她卻是世間唯一的沈雲珞。羅淨說她走得沒有遺憾,誰又知道她是否真的沒有遺憾。。
小綠在外間翻來覆去悉索作響。我躡手躡腳下了床,一施法轉身來到了羅淨的禪房。窗戶緊閉,屋裡一片漆黑,我彈了個響指,桌上燭臺燃了起來。。
羅淨很快醒了,坐起身緊張望著我:「怎麼了?出事了?」。
「沒有。」我在桌邊坐下,離他一丈遠。垂頭沉默了半晌,小聲說,「我有些害怕。」
羅淨盤膝而坐,隨手抓起一串佛珠拈著:「怕什麼?」。
「我也不知道,無端端地害怕。這幾日來都睡得不好。」。
羅淨鬆了口氣,點點頭:「你應該多誦經,慢慢就能平靜了。」。
「我無法平靜,世間的一切我都看不透,是不是我天生就沒有悟性?」。
「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原來我還是很執著,放不下。」。
羅淨往旁邊挪了挪,揮手一招:「你來,我與你講經。」。
我抿唇看了他許久,慢慢走到床邊坐下。還未等羅淨開口,我徑自躺下了。羅淨蹙眉,目若寒星瞪著我:「你這是做什麼?」。
看見他有點生氣的樣子,我竟然心情大好,咧嘴一笑:「大師,你說人不能有分別心,既然是聽你講經,坐著聽和躺著聽有何分別呢?」。
他本還想說什麼,卻又作罷,嘆了口氣開始講經。我聽得很認真,他的菱唇在暗暗的光線中一動一動,聲音低柔綿軟,很喜歡這樣安詳的感覺。當我睡意正濃時,冷不丁聽見他問:「這一段你可有疑惑?」。
什麼疑惑呀,真掃興。我不理他,裝睡。羅淨大概十分無奈,既然我睡著了,他也不好把我叫醒,只有把床讓給我,他自己去榻上休息。。
後來我才想明白為何在他那才睡得安心,我的桃樹不就長在他院子裡麼?儘管我死纏爛打要把桃樹移栽到桃苑去,羅淨堅決不同意,振振有詞說這樹是唐家的。他不讓步,我只能委屈自己,時不時跑去樹下睡一覺,才能把夜晚的失眠補回來。
清泠百日,秦朗坤來了。。
正值初冬,桃苑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華。沈雲珞就葬在桃苑西邊,墓地很簡樸,卻也雅緻。旁邊種了一棵楊柳,如今凋零了,只剩下一縷縷光禿的枝條。。
我不知道他為何選在這一日來祭沈雲珞,可是華清泠在見到秦朗坤的一剎那,「咯咯」笑了起來,我們都愣了。平日裡無論怎樣逗她,她都是嚎啕大哭,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淚,這一點應當是遺傳的。秦朗坤微微笑著接過孩子,臉上佈滿了疼愛的神色,我感慨萬分,看來他們倆才是有緣人,我仍然是戲外人。。
秦朗坤抱著孩子在墓前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我和羅淨在遠處觀望,接著聽見他咿咿呀呀唱起戲來,竟是那曲熟悉無比的山桃紅。。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釦兒松,衣頻寬,袖稍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事隔幾年再聽這牡丹亭,別是一番滋味,心底眼底都已潮溼。我想唱那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可是他們的奼紫嫣紅又關我何事?羅淨似乎有意盯著我看,我故作無恙,低聲嘟喃:「清泠那麼小,他就唱情情愛愛的曲兒,別把孩子教壞了。」。
「我看清泠與秦朗坤有緣,將來就交予他撫養罷。」。
「也好,反正他孤身一人,也好有個伴。」。
見秦朗坤如此悲慟,我於心不忍。孩子的百日,應該喜慶才是,於是慫恿羅淨把桃七釀拿出來大家分享。羅淨沉默以對,我不悅道:「大師,一諾千金啊!上次我問你要酒喝,你還說等孩子生下來,我想喝多少你都給。」他還是不作聲,我忿忿抱怨:「真是吝嗇。」。
羅淨思前想後,咬咬牙說:「就一小壇。」。
樹下埋了大大小小几十壇,他都捨不得,留著做什麼?澆樹?有意思麼?不過我還是表現得很知足,衝他假笑:「那就多謝大師。」
我們幾人圍著圓桌吃飯,熱熱鬧鬧給清泠過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