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這樣下去,會……」我已經失去了一個秦夫人,不能再看著羅淨自生自滅。回頭看看華容添,方篤定說:「大師,我們就留在這裡照顧你,直到你痊癒,好不好?」
「我已鑄成大錯,是我虧欠你們,無論是怎麼樣的結果,我都要承受。」羅淨抬頭,坦然看著華容添,蒼白的唇一直在發顫,「我玷汙了于歸的清白之身,請處置我罷。」
沒想到羅淨會這樣說出來。我一驚,只見華容添整個人已經僵住了,只消片刻,他又平靜看著我問:「為何會這樣?」
羅淨閉目答:「是我打坐時走火入魔,連累了于歸。」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是我連累了他。可是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緊抿的唇漸漸被苦澀的淚水潤溼。
只聽得「咻」地一聲,華容添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劍,直指羅淨眉心。
我按住他的手,哽咽道:「大師是走火入魔了……」
華容添痛心疾首,握住劍柄的手指節泛著青白。「走火入魔是什麼理由?我們就要原諒他嗎?于歸,你太善良了!」
「既然錯了,我便會承擔。」羅淨仍然閉目,雙手合十。
華容添極力剋制滿腔怒火,字字鏗鏘:「不要為罪孽找任何藉口,你身為高僧,卻覬覦朋友之妻的美色,我恨自己為何相信你!」
「容添,不要這樣說,大師不是這樣的人!他當時走火入魔了,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記得!」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是因為有心魔!」華容添整個人散發出我前所未見的殺氣,劍眉倒豎,目光如炬,「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敢不敢承認你其實動了真情?」
羅淨的睫毛在寒風中顫動,忽閃了幾下,眼睛還是沒睜開。他虛弱答:「沒有。」
我雙手握住華容添拿劍的手,低聲懇求:「算了吧,容添,我其實……不想再提這件事……」
華容添的視線在我臉上停頓許久,內心矛盾而糾結,最終狠狠將桌案劈成兩半,嘩啦一聲巨響過後,他黯然道:「你我之間,有如此桌。」
我愣愣望著羅淨身前坍塌的桌面,淚痕猶在,華容添已經沒了身影。拭去眼角的淚,最後望了羅淨一眼,他就坐在破裂的桌案後,面無血色、身子搖搖欲墜。咬咬牙,轉身跑出去追華容添。
他默默地一直往前走,面無表情,好像也沒有目的。我迷茫地跟在他身後,漸漸走上東街,不少人已經認出我,辱罵聲漸起。可我是妖精,人都畏懼妖鬼神怪,他們除了逞口舌之快便拿我毫無辦法。
華容添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直勾勾盯著我,「為何要這樣忍著?所有人都可以輕賤你、詆譭你、唾棄你,愈加肆無忌憚,為何不反擊?」
「因為你!」我脫口而出,「因為你承諾要帶我離開,所以我一直在等。他們如何對我都沒關係,只要你不嫌棄我……不過如今,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他牽住我的手,引著我穿過喧譁人群、無視那些醜陋鄙俗的話語。直到回到郊外的客棧,他深深嘆口氣對我說:「我恨自己當時為何不帶你一起走,否則,你不會受這麼多傷害。」
我望著薄涼暮色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哀怨問:「那你還要我這朵殘花嗎?」
「或許是註定的,老天從不讓我如意。」他將我的手攥得緊緊的,目光堅定,「可我還有幾十年的命,我就不信,餘生中將你這樣緊緊抓牢,我還得不到幸福!」
第八章110、惜餘歡-8
儘管心裡有萬分擔心,可礙於華容添,我沒有再提及羅淨,只在夜深人靜時默默替他誦經祈福。
途經山谷,我心中一動,帶華容添進谷去看那株桃花。馬蹄嘚嘚在空谷迴盪,小溪的一半被凍住了,一半還在流淌,咕咕咚咚地響。
我的桃花樹已經禿了,張牙舞爪地伸著枝椏,那樹幹上的詩句反而更顯眼。撫摸著粗糙的樹幹,我衝他狡黠笑道:「這就是我了。」
華容添凝視著樹上的詩句,蹙眉問:「這是誰寫的字?」
「好多年前了,我也不知道是誰。可是和你的筆跡那麼像,或許是你的前世呢?」
他神情迷惑想了許久,「這確是我的筆跡。我似乎也來過這裡,幾年前下江南,誤入這山谷了。」
「我知道,那時候我便在這裡看著你們。」
「在這裡?」華容添指指樹。
「是啊,我就在樹裡面。」說著,我周身散發出一陣光芒,融入樹中。
「于歸!」華容添緊張喚我,我在樹裡面咯咯笑起來,「我在這裡呀,可是你看不見我。」
他也鬆了口氣,微微笑著伸手撫摸樹幹,「原來我們的緣分很早就開始了。」
我從樹裡出來,指著樹上的字:「說不定,這詩句是你前世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