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大批災民湧入京城,居無定所,受凍捱餓。今年的上元燈節官府必定不能辦了,廟會也已經作罷。我打算去相國寺門前施粥。」
「施粥?」我立即綻放了笑容,連連點頭,「好,我也去!」
「就是要你去,家裡能幫忙的下人都帶上。我當職不能擅離翰林院,空閒時會去看看。」
我仰頭看著他,也看到了他心底的善良。他總是用不苟言笑做偽裝,也難怪和玉臨王投緣,就像兩個迂腐的老夫子。
「公子教我怎麼做,于歸一定不負所托。」
他目露讚賞,點頭道:「我們先清點一下家中儲糧。」
施粥一事聽起來好似簡單,其實很複雜。我們不是大戶人家,沒有那麼多人手,要請相國寺僧人幫這個忙。若施粥時候災民當中發生爭搶,還可能引起暴動,因此還要有衙差來維持秩序。雖然聽秦朗坤說了許久,心中實則毫無把握,仍是一副迷茫的表情對著他。
秦朗坤無奈聳聳肩,安慰道:「別怕,一切我都會安排好,你只需要守在相國寺,時辰一到便將僧人們熬好的米粥抬出來。」
「就是把粥舀出來遞給災民?」
「嗯,多帶幾個人幫你。」
「如果有人搶,或者打翻了粥桶呢?」
「我拜託了京兆尹帶人過來幫忙。」
我驚訝極了,問:「他怎會幫你忙?」
秦朗坤神色有些窘迫,避開我的目光。「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了。」
心領神會,我沒再追問,悉心記下這幾天要忙的事。
正月十五清早,風雪竟然停住了,雲破日出,久違的光束令人覺得欣喜若狂。我作為秦朗坤的夫人,代表秦家去施粥。秦夫人特地為我打扮了一番,描眉畫黛,藍錦深衣繡以銀紋,披上一件暗黃的狐裘,看上去高貴嫻雅而不過分招搖。
相國寺門前已聚集了不少災民,卻沒有像我預料中一樣蜂擁,反而排著幾條長龍般的隊伍。老弱婦孺在前面,男子都排在後面,殷殷望著我。周邊站了兩隊衙差,藺水藍披一方大氅,駕著棗紅大馬居高臨下注視人群。
羅淨率眾僧將幾桶粥陸續扛了出來,人群中偶有騷動。好在藺水藍的威風起了作用,他的馬一跺蹄子,人們便安靜下來。我不由抿唇一笑,看來人都是欺善怕惡的。
難民們風餐露宿多時,還有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了,大都表情呆滯,一拿到粥的便找個地方呼啦啦喝起來。整個相國寺門前無人喧譁,出奇地安靜。
雖然不是重活,只需要抬抬胳膊,可一整日下來,我的胳膊已經不能要了。中午也只喝了一碗粥,飢腸轆轆,到日暮時分,人群漸漸散去,我腿一軟,往後跌倒了。
幾個丫頭驚慌失措攙著我在凳子上坐下,羅淨不知何時出來的,瞬間出現在我面前,伸手替我把脈。
我搖搖頭,笑著說:「沒事,就是累著了。」
羅淨的神情好似很欣慰,溫和得像對其他人一樣對我說:「你的善心會得到善報。」
怎麼看都覺得他假惺惺,這僧人向來喜歡衝我發怒。
衙差和僧人們都忙著撤東西,清理地方。羅淨替我在路旁找了塊石墩坐著,「這才第一天,你已經累成這樣,還有兩天,能撐下來麼?」
「日行一善,我從前沒有做到,將來也不知能不能做到,現在就盡力而為罷。」我甩了兩下胳膊,瞥見羅淨的布鞋踩在雪地裡,都溼了。陽光這樣好,雪一定化得很快,僧人衣著單薄、鞋襪也都不禦寒,還真是苦呢。我突發奇想說了句:「我替你納雙鞋底吧?」
羅淨顯然一愣,不明白我何出此言。我微微揚起頭,正好被夕陽迷了眼睛,笑眯眯望著他說:「日行一善啊!」
他揹著光,令人看不清表情,不過我總覺得他在笑。
「于歸,你想幫助更多的人嗎?」
「當然。這樣施粥,短短三日能幫多少人呢?他們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可我怎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即便有,我也沒那麼多銀子……」
「如果我出銀子,你願不願意幫忙?」
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卻是他真真切切說的,他出銀子。我反覆打量他幾次,狐疑道:「你難道比朝廷四品官員還有錢?」
「有,只要你肯,多少都有。」
此話一齣,我從石墩上彈了起來,瞪大眼睛盯著他,「平日裡老把貧僧貧僧掛在嘴邊,原來你是富僧啊!」又放低聲音神秘兮兮問,「你哪裡來的銀子?不會是相國寺的香油錢吧?」
他卻不答我的話,字字鏗鏘說:「租一間宅院,開一座濟民堂,專救濟貧民、難民。所有的費用由我擔當,你時常去照看一下,也領一份月錢。如何?」
「月錢我就不要了,你只消告訴我你那麼多銀子哪兒來的?」
他輕笑一聲,眉尾高揚,「天機不可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