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她側頭望著院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打哪兒來的,應該是你怕才對。」
我昏然一怔,她這話玄乎極了,難不成她知道我是妖?我不知要如何答話,她卻忽然抬腳離開,瑰麗的長裙拖地,在暗夜中緩緩逶迤而去。
「於姑娘!」一聲呼喚將我拉回神來,定睛一看,一名女子端了托盤在院中站著,裝扮不像是普通婢女,笑得很恬靜,「王爺命我來替你上藥。」
我從窗邊離開,趕緊開門,迎她進來,「真是勞煩姐姐了,姐姐如何稱呼。」
「我叫雪姣。」她的相貌雖不及昕妃和容妃,卻透著一股清雅之氣,仿若空谷幽蘭。她將托盤擱下,笑道,「方才瞧見容妃娘娘離去,她已經來找過你了?」
「嗯,說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話。」
「她就是這樣的,別放心上。於姑娘,先上榻罷,我替你敷藥。」
我揣測了半天,覺得她應該是華容添的侍妾,小心翼翼答:「叫我于歸好了,嗯……我該叫你夫人麼?」
「可以。」她臉上始終掛著笑意,將周圍的燈盞都點上了,「我住在東苑,離這不遠。紫葳你見過吧?是我的女兒。」
「哇,姐姐的女兒都好幾歲了!」
「是呢,紫葳是王爺的長女,被寵壞了。若惹了你不快,你儘管跟我說。」
「哪裡的話,王爺的兩個孩子都可愛著呢!」我三兩下除去上衣,僅留了條桃色肚兜,轉身趴在榻上。
雪姣剛將藥瓶拿過來,驚呼:「你的傷如何來的?都這樣了,你不疼麼?」
大概是因為白娘子帶給我的三百年道行,倒也沒覺得很疼了,不過還是作勢噝了幾聲,「怎麼能不疼,都怪我犯了寺規……」一想起羅淨那不留情面的棍杖,我氣堵得慌,罷了,岔開話題問,「聽說王府裡有六位夫人呢?」
她蘸了藥粉替我輕輕拍在背上,一面說:「昕妃和容妃你都見過,和王爺住在正殿裡。我和其他三位夫人都住在東苑。王爺膝下一雙兒女,紫葳五歲了。京墨小一些,是昕妃所出,剛滿了四歲。」
「同樣生了孩子,夫人為何不能當妃?」
她的手一抖,撞到我傷口,疼得我叫出聲。她又連連道歉,我忙支起身子來制止她,說:「是于歸該道歉才是!我不會說話,夫人請勿見怪。」
雪姣眼中盡是無奈,方才恬靜微笑的面龐變得愁容不展,垂下頭,「能跟了王爺,便是我最大的福氣了。」這是極其認命的一句話,卻並不是發自她內心。誰不渴盼能和所愛之人長相廝守?誰願意與旁人分享一份愛情?嫁入皇家的女子,最不能動情,否則,便痛不欲生。像吳千雁,就不會有此等的憂愁罷。
我握住她的手,「夫人,你愛他嗎?」
她仍舊垂著頭,淡淡說:「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穿著粗麻布衣,赤著腳在陌間瘋跑,手裡抓著一大把五彩的野花。他在馬上,目不轉睛看著我,那時我傻愣愣地回看他,那樣英俊的男子,我這一生恐怕再也見不到第二個。手裡的花全散落在田地裡,我渾然不知,只記得那暖暖的陽光下,他的聲音動聽極了,他問:你願意隨我走嗎?」
「我想也沒想便點了頭,一個農家女,能進王府,不是天大的福氣麼?爹孃歡天喜地把我嫁出去,可他們都不知道,當我得知他的身份便膽怯了,因為我知道我不會幸福。王爺一直沒有娶妻,我抱有一絲僥倖,希望他對我的寵愛與日俱增,希望我能成為他的唯一。不過日子長了,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會愛任何人。他將一個一個女人納進府,無非是為了填補寂寞,殊不知他卻越來越寂寞。」
「你若是見過所有的女人便能發現,其實我們有一個共同點,愛笑,而且都笑得甜美純淨。他就是這樣,喜歡看女人笑而已。我已經好幾年不會那樣笑了,恐怕這府裡也無人能像最初得寵時笑得那般嫣然。」頓了頓,她又苦笑,「除了容妃,王爺最喜愛她,她的笑容一成不變……我今天說得太多了!于歸,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她臉色忽然變得很差,略有擔憂看著我。
「夫人發發牢騷而已,于歸很高興夫人能待我如此真誠。」
「是啊,憋得太久了,都不知道這些話要與誰人說。不知怎麼,一見你就說個沒完。」
「日後有什麼話,夫人來找我說便是!」我笑眯眯看著她,「還要勞煩夫人每日替我敷藥呢!」
「呵呵……我也是太寂寞了。」她又拾起藥瓶,雙目垂了下去,拋去了眼中的強笑,面龐上的落寞清晰可見。我覺得心口堵得慌,重新趴下去,背上的傷隱隱疼了起來。華容添是壞人麼?要了她卻又不愛她,另覓新歡。用無數個旁人來抵消自己心中的唯一,相比之下,誰更加不快樂?
春暖樹綠時,陽光明媚,我在廊下逗一隻畫眉,玩得熟了,畫眉也歡喜得很,總是賴在我手心捨不得離開。院裡幾株杏樹漸漸長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牆邊的藤蔓也抽芽了。
華容添三天兩頭來一次書房,無非是寫寫奏章,而且不厭其煩。他大概向來懶得操心國事,所以自詡逍遙,皇上也縱容他,特地給了逍遙王的封號。
「于歸!」他又在屋裡喚我。
「來了!」我衝了進去,「又要磨墨?」
他將手中毛筆擱下,微微蹙眉說:「雌黃、把雌黃拿過來。」
我探頭一看,那明黃的奏章上一滴漆黑的墨跡,咯咯笑起來,「王爺總是走神。」從隨身的荷包裡掏了一小塊雌黃給他,「為了方便你用,我隨身帶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