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我如約爬到那棵樹上,一眼看見了牆根下的秦朗坤。頓覺歡喜,衝他揮手大喊:「公子!公子、我來啦!」
日漸西沉,綺麗的落霞染透天際,一層深一層淺地鋪陳過來。秦朗坤被籠在金紫的光芒中,漸漸轉身,他臉上卻被官服映出憂鬱的藍色。翰林院空蕩蕩的,殿前一座寶鼎香焚,青煙冷淡。
「咦?今日翰林院怎麼如此冷清?」
「立夏日,皇上給眾臣放假了。」秦朗坤仰頭望著我,眉頭緊蹙,「宮宴早都結束了吧?她怎樣了?」
「嗯……小姐被封為美人,明日便要遷往裕華宮。」
秦朗坤的身影在暮色中僵住了,西天的光華由炫轉暗,他的臉龐變得模糊了。我心口抽緊,聲音發澀道:「公子,也就只能這樣了。你們還是……相忘於江湖罷。」
他苦笑兩聲,喃喃自語:「相忘於江湖……相濡以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公子!」我甚至想跳下去安慰他,可還是忍住了,把心一橫說,「你們之間應該了斷,否則對彼此沒有益處。」
秦朗坤轉身,對著夕陽,一線富有磁性的嗓音低低吟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他舞著衣袖,步履蹁躚,自顧自在高牆之內咿呀唱戲。我看呆了,為何他要生得比女子還要柔美?我又為何偏偏喜歡他?恩人,你可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大聲喚道:「公子,這牡丹亭,你應當與別人唱!你們一個為官,一個為妃,今生再無可能!」
他頓住了,然後踉蹌跌倒。我情急之中從樹上躍入翰林院,扶住他,「公子,你們二人都如此叫人不放心!小姐尚有我照顧,我會好好照顧她,我會讓她無病無憂、平平安安!公子更要保重,你還有家人、還有整個秦府。不是說朗朗乾坤、善惡有報麼?公子是善人,一定有好報。」
秦朗坤支著身子,垂目問:「你怎麼知道?是珞兒告訴你的?先父將這樣的期許壓在我身上,卻不知我能否扛得起。」
「公子,于歸相信你。」
他琥珀色的瞳仁在夕陽下折射出動人的光彩,我當然相信他,無條件地相信。「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小姐她會明白的,她或許更加期盼你大展經綸,滿腹才學能得到賞識。」
「是這樣……」秦朗坤點點頭,薄唇蠕了幾下,懇切道,「于歸,告訴她,後宮險惡,萬不能輕信他人。尤其要防的人,是淑妃,藺家沒有一個好人。」
我攙起他來,隔著綢緞衣料摸到他的骨骼,瘦瘦的,彷彿一捏就要碎掉。「公子放心,于歸會照顧小姐的一切。」
秦朗坤盯了我一會,又抬頭看看樹,「你怎麼下來的?」
我瞪著眼睛答:「跳下來的。」
「沒摔著?」他圍著我瞧了半天。
「沒……沒有。」我往後退了兩步,乾笑道,「公子,我該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可是你要怎麼回去?」秦朗坤指了指我身後一道高牆。
我回頭,擰眉嘟嘴,想了一會才說:「我沿著這道牆找找看有沒有樹……」
「那我陪你找。」秦朗坤今日很熱心,可是怎麼能讓他看見我上樹的過程?小小丫鬟會輕功,豈不是叫他生疑?我忙推辭,「不要不要!我自己去,公子快出宮罷!宮門要關了!」
他恍然道:「對,我還在曬書!來不及了!于歸,你當心點!」
我用力點頭,莞爾一笑,「多謝公子掛心。」
他走遠了,我卻還在傻笑。為了他,我會呆在宮裡,直到沈雲珞振作起來。
夜晚風涼,我敞開窗戶收拾細軟,沈雲珞嫌風大,吹亂了她的繡線。我無奈道:「你白天繡就行了,這麼晚,哪裡看得清?」
「快繡完了,過幾日好用上。」
「用在何處?」
沈雲珞抬眼睨著我,「送給皇后娘娘,皇后最喜歡珍藏蘇繡。」
我深感詫異,忙端了案几上的白釉燭臺過去看,「你繡的什麼?」
「鳳穿牡丹。」沈雲珞纖指未停,華貴的繡線構成一幅精緻堂皇的牡丹圖,在眾多燈燭下光影斑斕。
我不解問:「你一進宮就忙著繡這個,是為了送給皇后?」
「我只求平安,不求榮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