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桃妝 池靈筠 第2頁,共2頁

又要穿衣服,我嘆氣。

目光無意掃過房屋一角,瞥見一面反光的銅鏡。我欣喜走過去,捧起鏡子,就著夕陽的餘暉細細打量。鏡中那唇紅齒白的人兒便是我麼?雙眸水盈盈,形似桃花花瓣,眼神似醉非醉,笑時眯起,像一對月牙兒。我真的長了一雙桃花眼。

撫了撫胸前垂順的青絲,我隨手拿了鏡前一支簪子,將長髮盡數綰起,餘下幾縷稍短的垂在耳後。怔怔對著鏡子發呆,終是不敢相信這樣貌是屬於我的。吸了幾世的靈氣才修成如今的正果?

罩上外衫,我下樓去找容華了。這是一家雅緻的客棧,聽不見粗鄙的呼喝,來往的商客都和和氣氣。我在大堂張望,沒見著容華的身影。不遠處一個店傢伙計喚我:「您可是沈姑娘?有位公子讓您去最西頭的雅間。」

我愣了會,微微點頭。又頓足問:「你怎麼知道他找的是我?」

夥計靦腆一笑,「他說長的像仙女的那個就是。」

我朝他笑笑,往西邊去找容華。這條長廊傍河,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微微抖動。

雅間就搭在河面上,門敞著,略略走近了,聽見人聲。我在門邊停下,發現裡面除了容華還有別人。悄悄探頭一看,雖是背對著我,但我還是能認出來,是秦朗坤。我的劫自己送上門了,心情激動,恨不得撲過去求他娶我。

容華瞧見我了,朝我揮手,「于歸,進來吧。」

我就這樣走到秦朗坤面前,像一朵四月裡最新鮮的桃花,在瀲灩的春夜水色邊,我知道自己的美麗肆無忌憚。容華目不轉睛盯著我,就像我下午看他一樣,新奇而充滿讚賞。

可是秦朗坤,他目露憂傷,甚至沒有正眼看我,只是低聲說了句:「原來容兄還有客人。」

「無妨。于歸,坐吧。也不知你愛吃什麼,看看這些菜合不合口味?」

我瞥了眼秦朗坤,也說了句:「原來公子還有客人。」

「拘禮作什麼?他是一介書生,客套慣了。」容華脈脈看著我,替我斟了杯茶。

秦朗坤只是粗粗掃了我一眼,說:「幸會。」

我的心都跳亂了節拍,書生大多是一根筋的吧?他心裡有個沈雲珞,哪裡還會將我看在眼裡。

秦朗坤與容華對飲,閒聊民生。我第一次吃著人類的食物,食之無味。

「秦老弟,既然找我對飲,就該暢懷,你心裡那口悶氣不吐出來,酒也消不了愁!」

「本來也不期望酒能消愁……」秦朗坤笑容倦苦,染了一身竹葉青的酒香,「此生功名無望,紅顏亦難留。」

「原來是為情而傷。」容華輕搖摺扇,笑道,「弱水三千,總有一瓢是屬於你的。賢弟莫急。」

容華這句話說的真好,或許我才是屬於秦朗坤的那一瓢。小口嚼著米飯,穀子的香氣在唇齒流連,我心情好起來,起身替他二人斟酒,「天道酬勤,付出多少,總會得到回報的。」

容華意味深長掃了我一眼,秦朗坤卻語帶嘲諷:「天道?天道不能主宰我們的命運,官道才對!」

我斜睨著他問:「秦公子就這麼想要功名麼?」

「不,我要珞兒……」秦朗坤半眯著眼,微醺,「珞兒臥病在床,我都不能進去看看她。他們太狠心了……」

我心底一顫,沈雲珞病情加重了麼?昨日還能下床,不過整個人病怏怏的,她這是抑鬱成疾。明明深愛著一個人,卻被逼著嫁給別人。這是不是註定的?她嫁不成秦朗坤,我才能應劫,否則,他們倆成雙成對,我如何還能飛仙?

可憐沈雲珞那纖弱美人,我暗自嘆息,她生病多少也和我有關係,或許是元氣受損,我還剩了幾分微薄法力,希望能幫她一把。

接下來又是味同嚼蠟,秦朗坤踉蹌告辭之後,我也與容華開口了。裝成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說:「公子,我想,我該回家了。」

他居然笑得很寵溺,「天黑就知道害怕了,就想家了,是麼?」

「不……」否認的話剛出口,馬上又點頭,「嗯。」

「那我送你。」

我沒有拒絕,由他送我。

夜裡街道空曠,四下無人,只有簷下的燈籠跳躍著朦朧火光。

晚風沁涼,卻吹得人有些醉,我痴痴望著腳下的青石板,回想做人的第一天,基本上算安然無恙。

「到了。」我拉著他在沈府大門前一棵樹下躲著,悄聲說,「不能讓人發現,我要走偏門。公子,你快回去罷。今日承蒙公子照顧,改日一定登門道謝。」

他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你都不問我是誰,改日如何登門道謝?」

我才反應過來,他根本沒告訴我他的名字,雖然我知道,可是他以為我不知道。為了安撫他受忽視的心靈,我笑容滿面:「你不是容公子麼?方才秦公子那麼稱呼的!」

他突然俯身,唇湊到我耳邊,滾燙的氣息一陣陣吐出來,「那是假名字,我的本名叫華容添。」

我茫然點頭應道:「我記住了,華容添。」

他站直了腰桿,開啟摺扇,依舊是一派風度翩翩,「不過去蘭仕居找我,還是稱呼容公子。」

「知道了,容公子。」我迷惑極了,且不管他為何隱瞞真實姓名,我可有要緊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