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早,雪爹又親自去了一趟城西找木匠商議工程的進度,聽說婚事定在明年九月,那木匠倒也爽快,拍著胸脯保證道:「伯爺放心,就算老馬我不吃不喝,也絕對誤不了你府上的事。」這木匠也給別人家府裡做過事,那些達官貴人們誰會正眼瞧他們,就連府裡頭的管事都眼睛長在頭頂上,雪爹身為長寧伯,竟然能親自登門,實在是給足了他面子,所以才會這般豪爽。
雪爹心中欣喜,客氣地連連謝過,又親自給那姓馬的木匠封了個大紅包,這才告辭回府。
城西這邊是平民區,住的都是平民百姓,房子大多陳舊不堪,路上的行人也都作尋常打扮,乞丐們蹲在路邊朝四周張望,難得瞧見像雪爹這樣的體面人,立刻想圍過來。雪爹皺起眉頭,抖了抖韁繩,策馬走得快了些。
巷子裡冷不防忽然衝出個人影來,一骨碌滾到雪爹的馬前,雪爹頓覺不好,趕緊勒馬,所幸他原本就走得不快,馬兒又乖覺,立刻就收住了腳,在原地顛了兩下,停了。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路邊又衝出兩個人來,齊齊撲上前將雪爹的去路堵上,更有人抱著地上的「屍體」嚎啕大哭起來,哭聲震耳欲聾,唯恐天下不亂。
雪爹立刻就明白這是遇著了碰瓷的人。城西這片地方原本就亂,官宦人家誰會親自跑到這裡來,這些不長眼睛的東西,顯然是見他衣著光鮮,把他當成了肥羊,準備好好宰一頓。
雪爹冷笑數聲,連看都懶得看地上的人,朝跟在身後的長隨道:「拿了我的名刺去京兆尹衙門報官,我倒要看看,我是怎麼把人給撞死的。」
地上的那些混混們又不是聾子,一聽這話音頓覺不對勁,緊張地抬頭朝雪爹瞄了幾眼,原本那個假裝屍體的中年男人忽然跳了起來,不敢置信地指著馬背上的雪爹,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是孟……孟那個什麼……孟學良!你是孟學良!」
見雪爹依舊蹙著眉,滿臉冷淡,那中年男人愈發地激動,猛地一拍大腿道:「大舅子,我是你大哥啊?江隨風!」他說罷,又趕緊招呼同行的另一個年輕人,大聲道:「廉安快過來拜見你姑父,哎喲,看看你姑父這樣子,這是做了官了呀。」
那年輕人早就豎起耳朵在偷聽了,一聽說雪爹是親戚,趕緊上前朝他來行禮,滴溜著眼睛朝雪爹身上打量了一番,嬉笑著道:「姑父這匹馬可真威風,得花不好銀子吧。」
雪爹沒理他,擰著眉頭朝那中年男人看了半晌,臉上露出凝重而肅穆的神色,眸中厲色一閃而過,低聲喃喃,「是你?」
「兄弟你這是發達了!」江隨風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好像剛剛的事完全沒有發生過,上前去想摸摸雪爹的衣服,被他冷厲的眼神瞥了一眼,兩隻手再也不敢往前伸,尷尬地在馬腿上拍了拍,硬著頭皮道:「那個……妹夫真是越來越威風了。對了,隨雲呢?她好不好?這一晃我們兄妹倆就有十幾年沒見過了……」
「阿雲已經過世十多年了。」雪爹冷冷道,江隨風先是一愣,旋即又立刻做出悲痛欲絕的模樣,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我苦命的妹子啊,你怎麼死得這麼早……」他哭了半晌,始終不見雪爹有任何回應,心中難免發虛,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湊過來,小心翼翼地道:「妹夫什麼時候來的京城?看你這模樣是發達了?既然是親戚,多少也提攜提攜我這做大哥的……」
雪爹冷哼一聲,沒好氣地道:「我也沒想到,十幾年不見,再遇到大哥竟是這樣的場景。」這江隨風雖是江氏的親兄長,小雪的親舅舅,說起來也出身書香世家,卻實在品行不佳,十幾年前,他敗光了長輩留下的家產,為了還賭債還要將江氏發賣,若不是遇著雪爹,江氏恐怕早就淪落到青樓勾欄,也正因如此,雪爹對她一直耿耿於懷,便是後來與江氏成了親,也極少與江隨風來往。
江隨風尷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乾笑道:「我這不是……手裡頭有點緊麼,要不然,也不出來幹這種事。不過,若不是今兒出來,也遇不著妹夫。我們倆這麼多年不見,去,找個地方敘敘舊……」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作勢要熱情地過來拉雪爹,手伸到半空中,雪爹卻一動也不動,江隨風又悻悻地把手縮了回來,譏笑道:「看來妹夫是瞧不上我這做大哥的了。這也難怪,你現在是高頭大馬,人模人樣,哪裡還看得上我們這些窮親戚。」
江廉安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這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說起來,我爹還是兄長呢,你見了他,好歹也該——」
「阿德,」雪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他身後的長隨立刻策馬跟了上來,「拿二十兩銀子給他。」雪爹說罷,再也懶得多看江隨風一眼,一甩鞭子,一眨眼就消失在路的盡頭。
「啊呸——」江隨風搶在兒子牽頭拿了銀子,趕緊把錢收進懷裡,衝著雪爹遠去的影子吐了口唾沫,咬著牙,惡狠狠地道:「神氣什麼,總有一天……」
他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話,又覺得有些底氣不足。要是江氏還在世也還好說,不怕孟家不認他們,可江氏都死了這麼多年了,孟學良又混得人模人樣的,恐怕早就續了弦,他再找上門去,還不得被人給打出來。
更何況,京城這麼大,孟家到底在哪裡都不知道呢。
…………
雪爹的好心情在遇到江隨風后全都一掃而空,心煩意亂地策馬在城外跑了兩圈,到天快黑時才回府。孟老太太聽說他回來,趕緊就過來問木匠的事,結果一進門就瞧見他陰沉的臉,老太太頓時愕然。
「你這是怎麼了?」孟老太太盯著雪爹上上下下地看了半晌,「多少年沒見你氣成過這樣了?事兒沒辦成?那也無妨,不是說了讓順哥兒幫忙再去請幾個木匠麼。」
「不是木匠的事,」雪爹抹了把臉,沉沉地呼了一口氣,「那邊已經說定了,明年夏天之前就能打出來。」他頓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老實交代道:「我今兒在路上遇著江隨風了。」
「誰?」孟老太太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愣了好幾秒才猛地提高了聲音,「江隨風!那個殺千刀的混賬東西也在京城?」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