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一群年輕人坐在一起,總有許多話說,不過許攸跟他們不熟,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旁聽。阿初倒是跟平哥兒說得挺熱鬧,說到高興的地方,還會難掩激動地笑出聲來,待發現眾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他二人身上,兩個小傢伙又怪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尷尬地咧嘴笑。
至於那幾個小姑娘,依舊不遺餘力地使勁兒捧李家小姐的場,不過,據許攸觀察,好像太子殿下和趙誠謹似乎都不怎麼感興趣。趙誠謹且不說,太子殿下怎麼也這樣呢?就在說話的這會兒工夫,許攸已經知道這位李家小姐是當朝左相的嫡孫女,這麼顯赫的身份和背景,太子殿下怎麼也不多加拉攏?
趁著出恭的時候,太子終於逮了機會把趙誠謹給堵住了,斜著眼睛沒好氣地問:「你行啊,人家明明衝著你來的,把人往我身上推算怎麼回事?」
趙誠謹比他還氣,怒道:「你要牽線拉媒好歹也事先弄清楚我要不要?李家的婚事早就被我娘拒了的,這回更是壓根兒就沒請她們,你這麼大刺刺地把人帶進門是做什麼?」
他跟太子從小一起長大,說話比較隨意,太子倒也吃他這一套,被他吼了也一點不生氣,反而委屈地辯解道:「你又沒跟我說過,我哪裡曉得這些事。大清早一齣門,就在路上遇著了他們的馬車,論起親戚來,李家大太太我還得教聲表姑,她說要一道兒來府裡,難不成我還說不行?」
太子也挺鬱悶的,要真說起來,那李家大姑娘人長得標緻,家世也不差,他本來還以為自己在做好事,誰曉得趙誠謹會是這樣的態度。那李家大太太也真是的,既然都被回絕了,怎麼還三番兩次地往人家府裡跑,這不是讓人為難嗎。
…………
許攸在園子裡坐了一會兒,悲催地發現肚子好像越來越痛,而且那種痛法還挺詭異,她想著想著就覺得不大對勁,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頓時有一種淚流滿面的衝動:老天爺還真會玩弄人,大姨媽什麼時候來不行,非趕著這會兒來,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她煞白著臉起了身,悄悄從園子裡退出去找茅房,結果才出花園就遇著了太子和趙誠謹,瞅見她煞白的臉色,趙誠謹頓時就緊張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過來,一臉擔心地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許攸扶著額頭只覺得頭痛,真是什麼麻煩來什麼,原本她只想悄悄地找個丫鬟求幫忙,這下好了,遇著趙誠謹,她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尷尬,她可不敢指望這傻小子會自己想明白。
「臉都白了還說沒事,」趙誠謹的聲音都在發抖,盯著她上上下下飛快地看了一圈,又道:「你先坐一坐,我去讓人叫大夫。」
「別啊——」許攸急得汗都出來了,也顧不得太子在一旁好奇地盯著他們倆看,趕緊伸手拽住趙誠謹的袖子,疾聲道:「我……我真沒事,要不,你去給我叫個丫鬟來。我——」
「不行!你都成這樣了,丫鬟過來管什麼用,一定得請大夫。」趙誠謹只道她怕麻煩自己,哪裡得肯,愈發堅定地要去請大夫。倒是太子到底比他大幾歲,應是經過人事了,大概猜到了點什麼,一見不對勁趕緊就回避,揮揮手朝趙誠謹道:「順哥兒你們先說著,我去園子裡幫你招待客人。」說罷,一溜煙就跑了。
趙誠謹還覺得他不仗義,回過頭使勁兒朝他喊,「太子哥哥你讓下人去幫我請個大夫過來——」
太子抖了一抖,跑得更快了。
許攸愈發地頭疼得厲害。
趙誠謹還不明緣由,見她額頭上汗都沁出來了,愈發地緊張慌亂,伸出手要扶她去屋裡休息,又低聲勸慰道:「小雪你要是痛得厲害別忍著,一會兒大夫就過來了,你哪裡不舒服就跟他說。」
反正也沒別人在,許攸索性豁出去了,沒好氣地道:「大夫來管什麼用啊?我是來了葵水,又不是生病,大夫來了也沒轍啊。」
趙誠謹先是一愣,一秒鐘之內迅速地變成了一個大紅臉,簡直紅得快要滴出水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看了,扭扭捏捏的還真像個正常的少年人,「那……你……我去叫……叫人來,你先坐一坐。」他低著腦袋不敢看人,扶著許攸在走廊邊的美人靠上坐下,看了一眼,似乎又覺得不大好,飛快地轉身進了屋,一會兒,又拿了兩個厚厚的坐墊出來給她墊上。
許攸就跟蔫了的氣球似的,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趙誠謹見她臉色不好,心裡慌得很,卻又不曉得怎麼辦,想了想,終於還是一跺腳,跑去請外援了。
不一會兒,就瞧見他領著個丫鬟過來了。就這幾分鐘的工夫,他臉上已經恢復了正常,至少外表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但還是不敢看許攸,更不敢有眼神交流,就連許攸偶爾看他一眼,他都會不好意思地把臉悄悄別開。
來的丫鬟許攸瞧著有點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好像是萱寧堂伺候的,那這事兒豈不是連瑞王妃都知道了?許攸的臉上頓時一陣陣地發燒,這說來也奇怪,就算她扯著嗓子跟趙誠謹說葵水來了的時候都沒覺得有多丟臉,甚至在看到他羞臊得漲紅了臉時還覺得挺好玩,可這事兒要真傳到瑞王妃的耳朵裡——這就太丟人了好不好!
但那丫鬟倒是挺溫柔的,把許攸帶進屋,又教她用月事帶,甚至還去廚房給她弄了一碗熱熱的紅糖水,「孟姑娘若是身上不舒服,就先在屋裡歇會兒,阿初少爺那邊有二少爺呢,您不必擔心。」
許攸喝了紅糖水,肚子裡暖暖的,也不怎麼疼了,但是一想到這也是瑞王妃一片好意就又點了點頭,小聲道:「我坐會兒就好。」想了想,又問:「姐姐怎麼稱呼?」
那丫鬟連忙揮手,抿嘴露出一對小梨渦,「奴婢叫玉簪,孟姑娘叫我的名字就是。」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又將手裡的暖爐遞給許攸,柔聲道:「孟姑娘用這個捂著肚子,會舒服很多。」
許攸點頭接過,又道了謝,不一會兒,就覺得身上好像又來了力氣。
她歪在榻上躺了一會兒,也不知眯了多久,再睜開眼睛時玉簪已經不在了,她朝四周看了看,起身將暖爐放了回去,又整了整衣服準備去找阿初。出了門,才走了幾步,就聽到「嘰嘰咕咕」的聲音,扭過頭一看,竟是二缺鸚鵡飛了過來,停在走廊邊的小樹上,歪著腦袋,滴溜著小眼睛盯著她看,小聲地喊了一句,「雪團?」
許攸警覺地朝四周看了看,沒瞧見人,這才朝它招了招手。二缺鸚鵡好像有些激動,立刻就撲扇著翅膀往她肩膀上靠,還黏黏膩膩地使勁兒喊,「雪團雪團雪團……」
許攸朝它「噓——」一聲,低低地叮囑道:「你小點兒聲,別讓人聽到了。」
二缺鸚鵡立刻住嘴,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響,歪著腦袋使勁兒往許攸脖子裡蹭。許攸心裡頭有點感動,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小聲道:「好了啦,你乖乖的,我以後還會來看你的。」
二缺鸚鵡低低地「嗚」了一聲,依依不捨地從她肩膀上跳開,落到樹上,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許攸朝它揮手讓它先走,它卻一動也不動,依舊固執地站在原地——這一點也不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