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兒聞言神情一滯,心道,鳳冠霞帔乃是與妻房誥封,送與姑母?
這成麼?
可是,又一想,若無姑母屢屢接濟,自己如今不知跟父親一般,貓哪兒村舍酒館喝黃湯呢,又或是跟山坳裡犄角旮旯拉牛放羊。自己如今出息了,理該報答,只是這誥封能隨便送麼?
想到這層,抬頭看看寶玉,再看看姑父,這兩人似乎都是一副他理該奉上鳳冠霞帔的摸樣,不由糾結萬分。
賈璉見板兒這小子不開竅,心道,我花朵兒似的女兒與你,你一福鳳冠霞帔還虧呢?沉臉不語。
其實這也難怪板兒,他雖中狀元,卻沒想過要娶二品大員女兒,這中間差了七八杆子呢。
寶玉見他們一愣一惱,心中暗笑,也不說明,只催板兒快去取來。
板兒無奈,只得命童兒捧了裝了鳳冠霞帔的描金盒子,騎馬跟上姑父轎子,一行人往榮寧街而來。
這賈府裡已經喜氣洋洋,酒菜齊備,就等賈璉兄弟父子們回家了。
小么兒在大門口探了幾道了,之不見人影兒,這會兒遠遠見了賈璉轎子,忙著叫道:「快開中門,老爺回府了。」
到了府門,賈璉下轎,板兒寶玉下馬,三人聯袂進府一起到了榮禧堂。板兒驚見自己姥姥高坐於堂,忙著上前見禮。
姥姥便踮腳把板兒腦袋一摁:「快些給你丈母孃磕頭去。」
板兒瞠目:「啥啥?丈母孃?姥姥?」
劉姥姥一指鳳姐:「個傻小子,就是你姑母,你姑母現答應把你蔻姐兒妹妹許你為妻,歡喜不?」又把腳跟板兒腿上一踹:「還不磕頭?」
板兒見鳳姐笑盈盈的看著自己,陡想起寶二叔讓自己送誥封,頓時樂了,那嘴一絲絲裂開,納頭就拜:「岳父岳母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鳳姐樂呵呵拉起:「賢婿不必多禮,快些起來,坐下飲茶。」
見板兒還站著,眼睛瞅著賈璉,鳳姐一聲咳嗽,看眼賈璉,又把平兒拉到身邊坐下:「板兒與你平姨作揖罷!」
平兒遂偏著身子受了一禮,喝了茶。
賈璉這才哼一聲:「坐!」
這邊廂認了女婿,那邊廂夏青忙著進園子去送信,見了蔻姐兒就行禮:「恭喜姐兒,賀喜姐兒,二爺奶奶做主,把姐兒許了新科狀元了,這會子已經磕了頭,飲了茶。」
一屋子丫頭聞言都來賀喜討賞,只羞得蔻姐兒沒地兒躲藏。
紫鵑笑罵著把一體小丫頭轟了出去:「壞心眼小蹄子,就知道逗趣姑娘,看我不叫二奶奶扣你們月錢賞錢。」
夏青說讓蔻姐兒前面去會客,蔻姐兒只拉著黛玉不肯鬆手,羞紅了臉兒,低頭直笑不說話。
黛玉便道:「紫鵑,你去告訴二奶奶,就說我留姐兒說話呢,教她們把蔻姐兒飯菜送這兒來。」
紫鵑會意,去了一刻迴轉,笑道:「給姐兒道喜,狀元公端的好相貌,比之二姑老爺分毫不差。」
杜樑棟蔻姐兒見過,乃是相貌堂堂謙謙君子,聞聽姑爺能比姑父,心中頓時竊喜,心想去親自瞧一瞧,直不好意思,才子配佳人,是每個女兒心頭夢幻,蔻姐兒心裡已經甜透了。
鳳姐意要劉姥姥親自參與小定,也不放她家去。劉姥姥只愁沒有身份合適保山媒證。
寶玉便道:「這倒不難,我的同年夏衍之,這次參與閱卷,也算得板兒師尊,如今又是板兒上司,不如我領著板兒上門拜會與他,求他做個現成的媒人如何?」
劉姥姥喜道:「有勞寶二爺。」
夏衍之是寶玉同年,又喜歡板兒才學,一請就準了。劉姥姥一邊讓人捎信回家,叫回絕所有媒聘,一邊叫女兒女婿準備小定聘禮。
狗兒夫妻聞之定了賈府千金,大喜過望,忙著蒐羅家中所有金銀細軟,進城來尋劉姥姥拿主意。
劉姥姥也不知官家規矩,這事兒不好問得鳳姐平兒。因認得紫鵑,便悄悄詢問。紫鵑便笑著告訴了,劉姥姥告訴女兒女婿,自去辦理不提。
卻說這一日板兒上門認親,親事說定,只等媒聘上門下小定。鳳姐平兒各各歡喜不迭,唯有賈璉美中不足,嫌棄板兒家世差了。
鳳姐一將就,二好言,萬分小心殷勤賈璉,無奈賈璉悶頭不語。鳳姐便也惱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板兒哪兒不好了?狗兒夫妻雖不怎成話,可說起來也是我王家一脈,誰家還沒有窮親戚,皇帝尚有三門草鞋親呢?」
賈璉被鳳姐點破心思,有些訕訕的,卻強自辯白,道:「誰管他家世怎的,不過怕蔻丫頭吃苦,你看狗兒那樣子,家裡也就三間破瓦屋,蔻姐兒嫁過去住哪裡,未必還跟著去擠破瓦屋?」
鳳姐哂笑:「啐,沒見識,板兒如今做了翰林,雖無錢財,卻是清貴。你也不瞧瞧林姑父與杜妹夫,人家一個個翰林出身,如今怎麼樣?林姑父貴為宰輔,杜妹夫如今也是四品學政了,這正是林姑父之前坐做過的位子。假以時日,杜姑爺未必做不到大學士。你只想想,板兒順著這個路線走,不怕一日走不到林姑父跟前呢?沒有房屋怎的了?你這個岳父不興陪送呢?
你別瞧不起人家窮狀元,只怕你有錢也買不來。別以為有錢了不起,薛家如何?前幾年你們爺四個身陷囹圄,你以為沒有林姑父周旋,上達天聽,聖上就會這麼好情義,趕緊忙得派了北靜王來做副主審?沒有林姑父支援,我就敢抬棺告狀了?沒有林姑父鋪路,就是我敢,也不過是真的碰死在都察院而已,哪有你今天做著高官,嫌東嫌西了。」
鳳姐說著便惱了,不再殷勤,翻身自睡了:「你實在不喜,明日喊了板兒來,退他的鳳冠霞帔就是了,反正媒聘還沒正式上門,現在反悔,也不算太遲。」
賈璉聽了這一番話,哪裡還捨得退卻板兒,就是他先前也不過白話幾句,沒打那退婚的主意。此刻見鳳姐惱了,心裡便沒意思,不過賈璉這人最善於哄騙女人,卻也拿得準鳳姐脈搏,當下也不多說,伸手一撈,板正鳳姐:「別惱啊,都聽你的還不成!」
鳳姐再翻身自睡:「還是別聽我的,這回聽你罷!」
賈璉啞然一笑,又一撈,把鳳姐撈懷裡,手腳並用剝洋蔥:「好奶奶,別惱,小生捨身賠罪還不成麼?」
鳳姐繃臉不應酬,賈璉可是個種聖手,對鳳姐知之甚詳,手腳並用,口舌不閒,不一刻,鳳姐就渾身酥軟了,任取任求了,想要罵一句‘不正經’,卻也沒時間了。
賈璉沒了異議,鳳姐照舊準備小定事宜。
四月初八,狗兒夫妻上門,依照京都規矩,送了四盒子聘禮:一盒子金鐲子金戒指金項圈,一盒子金釵金耳環金釧金簪子;一盒子錦緞尺頭。另有一盒萬金買不來的聘禮,鳳冠霞帔。
蔻姐兒羞答答盛裝靜坐,接受伯母嬸孃姑母姨母姐妹們祝賀,從此花落板兒家。
卻說劉姥姥見板兒婚事落定,只差請人推算吉日,選定嫁娶日期就成了。便要告辭家去,鳳姐苦留留不住,只得忍了哀痛,多多收拾些精美吃食與劉姥姥喜歡葡萄美酒,帶回去想用。
劉姥姥心滿意足偕同狗兒夫妻返鄉去了。
哎喲,這一回鄉可了不得,孫子中了狀元做了官不說,還攀上了堂堂榮國公的孫小姐做妻房,這在十里八鄉一傳開,大家跟聽天書一般,一個個想著,板兒這孩子真是走了狗屎運,娶了仙女做了官,從此夫妻過著神仙一樣逍遙的日子。
嗨,什麼是神仙日子?那可不就是傳說中金磚鋪地,軟枕高臥,穿得綢緞,吃得蜜油,甭提多滋潤了。
一個個鄉親再看王家破瓦屋,頓覺草窩變金窩了,只覺得亮閃閃金晃晃,一個個羨慕不已,親的疏的,遠的近的,沾親帶故的,無不上門來攀認。一時之間,狗兒家三間破瓦房門庭若市,當日拒絕狗兒那些人家,無論爹孃女兒家,一個個悔青了腸子。
左右鄰舍都來湊趣兒,送米麵的,送菜蔬的,雞鴨魚肉一起上門,自己動手安治席面。狗兒兩口子樂得合不攏嘴,請了草臺班子來家唱戲文,臺下打著流水席,喝酒吃肉看戲文,不亦樂乎。
卻說劉姥姥坐著上席,接受人們祝賀恭維,那臉上笑容就沒收過。
夜半三更,酒酣人散,劉姥姥笑著入夢。
一晃眼,卻瞧見了賈母鮮衣怒馬而來,笑盈盈拉著劉姥姥:「老親家,我們這回親上加愛呢,嗯,謝謝老親家曾經替我看顧兒孫,我今接你去我那大園子逛逛,看戲吃酒去。」
劉姥姥笑盈盈上車,忽然車駕四輪飛天,到了一個鮮花著錦之地,但見滿天仙鶴飛舞,仙女往返。劉姥姥與賈母徜徉之間不亦樂乎。
只聽賈母問道:「老親家,喜歡不喜歡?這裡好不好?」
劉姥姥嗬嗬嗬一笑:「好哇,好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