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第 125 章(改錯字兒

那薛蝌抬頭看見鳳姐,眼裡滿是羞慚,一行眼淚湧出眼窩,似是怕人笑話,急忙背過臉去。

鳳姐示意林之孝把薛蝌提溜到凳子上,自己就在佛堂坐下,小紅忙把腳爐替鳳姐墊上,平兒忙遞上茶水,鳳姐便懷抱手爐跟哪兒閒閒喝茶消磨時間。平兒小紅豐兒林之孝兩口子以及幾個心腹婆子便在鳳姐身後兩留雁翅排開,滿屋寂靜,只有鳳姐偶爾哧溜茶水的聲音。

眾人不約而同盯著洞口,只覺得時間停頓,異常緩慢。又過了一刻,眾人嗓子提著都提疼了,方聽見洞口有壓抑聲響傳出來:「二弟?二弟?蝌兒?這小子搞什麼,死哪去了?接東西啊!」

鳳姐把茶杯遞給平兒,左手抱著手爐,一笑起身,伸出右手去:「蟠表弟,我幫你一把如何?」

那薛蟠正背上扛著一條長口袋往上遞著,口裡呼哧呼哧喘著氣,聞言抬頭,陡見鳳姐,不由嚇得一個激靈,「哎喲」一聲怪叫,腿子一軟就咕嚕咕嚕跌滾下去了。

薛姨媽在下面正往口袋裡裝銀子呢,忽見薛蟠滾成個糰子模樣,縮成一團,忙起身來扶,嘴裡嘰嘰咕咕埋怨:「你說你多大年紀了,怎麼路也不會走了?真是不叫人省心,我還能跟你操多少心呢!」

薛蟠跌折了腳,又疼又急,手指出口急道:「鳳,鳳,鳳…….」

薛姨媽抬頭望了眼,忙道:「噓,噤聲,哪來的風啊?」

薛蟠使勁兒一點頭,這才把話說完整:「鳳,丫,頭。」

薛姨媽奇道:「鳳丫頭,?你提她做什麼,白眼狼一個!你以後離她遠些,我沒她這個侄女兒。」

薛蟠只得把話再說一次:「鳳丫頭來了,在上面。」

薛姨媽這才聽明白了,心裡一急,眼前一黑,頓時癱倒,哭道:「什麼喲?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鳳姐此時方才輕聲一笑道:「姑媽,是我呢,我鳳丫頭,您看是我來攙扶您老呢,還是您老自己上來?」

薛姨媽聞言知道躲是躲不過了,一狠心便‘蹬蹬,蹬蹬’走了上來,他可真是久經沙場老將,虎死威不倒,站在洞口整理好衣衫,抿抿鬢角,這才對鳳姐言道:「鳳丫頭,你表弟折了腳,你叫人扶他一把。」

鳳姐一笑揮手,彩明與林之孝合力把薛蟠拉了上來。

薛蟠上得地面,腿腳發軟,林之孝一放手,他便軟腳蝦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斗大的腦袋跟那兒左右尋找:「蝌弟,蝌弟呢?」忽然見薛蝌跟那凳子上垂頭喪氣碼著,嘴裡塞著絲巾子,不由一瞪眼:「你怎麼瞭哨啊?沒用的東西!」

鳳姐看著薛姨媽一笑:「姑媽坐下說話,下面還有人嗎?」

薛姨媽臉色大變:「什麼人?你別瞎胡說,這事兒與釵兒沒關係。」

鳳姐咯咯一笑:「姑媽別緊張,我沒這個意思,不過白問一句,有沒有關係我說了也不算。只是,我很奇怪,這四門緊閉,姑媽您老打何而來啊?」

薛姨媽聞言臉色一滯,忽然發狠道:「你不管我從哪裡來,總之,我行得正坐得直,我拿回自己東西有什麼錯!」

鳳姐聞言訝然:「自己東西?姑媽,我沒聽錯吧,您家裡東西如何到了太太房裡?莫非您借放在太太這裡?林之孝,你下去看看,除了太太五萬嫁妝銀子首飾外,還多些什麼東西?」

薛姨媽聞聽此話,頓時恍然,自己著了道了,不免氣得橫眉倒豎,眼睛瞪得溜溜圓,指著鳳姐怒道:「你,你好啊,竟然設了圈套等我鑽,真是我王家養得好女兒,能幹!」

鳳姐抿嘴一福身:「姑媽誇獎了!」

薛姨媽氣得差點暈倒,卻強提一口氣怒道:「你想把我如何?」

鳳姐一笑:「我不想如何,我倒想問問,今日之事姑媽想如何瞭解?」

薛姨媽鼻子哼一聲,口氣衝的很:「怎麼了結?你賈府乖乖還出我二十五萬銀子來,我拍手走人,我們從此兩不相欠。」

鳳姐聞言滿臉驚詫:「二十五萬?誰跟姑媽借的?我怎麼一絲兒不聞呢?太太交給我的公帳上也沒這筆呀?」

鳳姐這話一齣,薛姨媽臉頰立時抽搐幾下,眼睛瞪著鳳姐,簡直要冒出火來。連同地上坐的薛蟠捆著的薛蝌齊齊變臉。

鳳姐卻故作不曉,連連感嘆:「唉,不是我說,姑媽這事兒辦得實在糊塗,縱然我們賈府欠了您的銀子,您要債也不是這個要法呀,您這樣半夜上門,矇頭垢面的,這叫我們親戚臉上如何看呢!」說著鳳姐伸出手去:「既是賈府有人借了姑媽的銀子,欠債還錢,理所當然,我先當這家,沒有不認得道理,姑媽把借條請出來一看,傾家蕩產侄女兒也做主了,一個字兒‘還’!」

薛姨媽只氣得眼冒綠火,手指差點指到鳳姐眼窩裡,恨聲言道:「你,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們太太若不借我的銀子,這園子如何修起來的?」

鳳姐笑道:「姑媽這話說的我就不懂了,我們賈府乃世家大族,皇親國戚,如何就修不起園子瞭如何就一定得向姑媽借錢了?再說了,我也說過了,姑媽您只要拿出借條來,我立馬賣田當產還債,絕不含糊。」

薛蟠聞聽此話氣得捶地:「媽媽,媽媽,您說您這辦得什麼事兒嘛,倒讓我們跟著您出這樣醜!」

薛姨媽說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錢是你們太太跟我借的,她沒打欠條,可是這錢你們必須還,否則,我上衙門告你們去。」

鳳姐聞言也不笑了,肅正面容道:「看來我想息事寧人,姑媽且不願意,既然姑媽要上衙門,我也不攔著,來人啊!」

林之孝馬上上前應道:「奴才在,二奶奶何事吩咐?」

鳳姐一邊往外走一邊斬釘截鐵吩咐差事:「你馬上拿了二爺帖子,去請府尹大人連夜過府一趟,就說我們府上遭了賊頭,人贓俱獲,請他過府看看,他是如何保護地方平安的,竟然讓蟊賊偷盜我們公府來了。你告訴他,他若不來,明兒我們就上摺子參他個失察之罪!我這就去請老太太去,其他人在這裡守著,不許防脫一人。」

忽然腳步一頓,臉色又一變,道:「小紅,你去帶上十個執事婆子,院子裡,園子裡,四門檢視,倘若發現閒雜人等這會子尚未安歇,定是賊人同夥,一併捆來見我,你跟著她們盯著,誰敢徇私舞弊,我打斷她的狗腿。」

鳳姐這話一齣,薛家三人臉色大變,鶯兒還在角門守著呢,倘若捉住了鶯兒,必定會追究角門鑰匙,這一來寶釵顏面蕩盡,私放外男入園,老太太必定不會幹休,園子裡住著林黛玉史湘雲,這史家林家更不會幹休,三大家族一起打壓,到時候,無論公了私了,寶釵的出路唯有一死,薛蟠薛蝌想不死也難了。就是薛寶琴的親事也將難保,薛家也就玩完了。

一時薛姨媽還沒反應,薛蟠薛蝌卻已經雙雙撲上前阻攔鳳姐離開,口裡嚷著:「鳳姐姐留步,請高抬貴手,手下超生啊。」

鳳姐一邊擺脫他兩人,一邊言道:「這是什麼話,原是姑媽要告衙門,我這也是成全姑媽呀。」

薛蟠纏著鳳姐不叫她走,薛蝌跪地磕頭,聲淚俱下:「鳳姐姐可憐可憐姐姐與小妹吧,你這一去,她們如何做人呢,求求您啊,琴妹妹懵懂天真,您也很喜歡她的是不是,琴妹妹見了我總是說得不住口,說林姐姐好,雲姐姐好,鳳姐姐老太太更是待她好,說她進了園子就跟活在天堂一般,我是怎樣都沒關係,您怎麼忍心呢!」

鳳姐聽得哭得傷心,說的懇切,想起寶琴的可愛天真,一時也忍不住心酸,長嘆一聲揮揮手,回身坐下,抹抹眼角:「放開薛家二爺。」

薛蝌卻道:「鳳姐姐只要答應我,不沾惹姐姐妹子,我怎麼也沒關係。」

薛蟠也上前說道:「鳳姐姐,我們錯不過是血肉至親,到底要怎樣,你說句話罷。」

鳳姐嘆口氣道:「今晚這事兒,要瞞下來雖然麻煩也不難做到,可是隻怕我想息事寧人,姑媽不肯呢!」

薛蟠脖子一梗:「這事兒我做主了,鳳姐姐只要放過我們去,一切好商量。」

鳳姐一滯:「姑媽所說什麼債務?」

薛蟠嘆道:「我媽媽辦事糊塗,既是沒欠條,以後這事就當沒說過,我保證,以後絕不上門提體這事兒了,倘若我說話不算,你把我腦袋擰下來當皮球踢。」

薛姨媽卻衝上去給了薛蟠一記耳光:「你這個敗家子,你好大口氣,二十五萬銀子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說不要了,你讓我們娘兒們喝西北風啊?」

薛蟠瞪著眼睛吼道:「媽媽,你真要鬧嗎?我們兄妹四人的性命不值你的銀子貴重呢?您寧願我們死,妹妹們身敗名裂也要銀子嗎?果真如此,我也不說什麼,您好好享受吧,恕兒子不能給您老送終了!」說罷砰砰砰三個響頭。

薛蝌也來磕頭:「大伯母您高抬貴手吧,放過姐姐妹妹們罷。琴兒還小呢,我今後一定把大伯母當成親生孃親孝敬。」

薛姨媽忽然捶地大哭:「我的天啊,我的娘啊,我這做的什麼孽啊,薛家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沒了啊,教我如何去見列祖列宗啊。」

小紅忽然悄聲道:「二奶奶,巡夜過來了。」

鳳姐急忙道:「姑媽如不想善了,只管哭吧,我這也就嚷起來,免得讓人說我徇私舞弊。」

言罷起身,作勢要開腔理事,薛姨媽嚇得立時閉了口。

鳳姐這才坐回去,抿口茶水道:「琴兒著實可愛,我實在不忍心傷害她,這事揭過去不難,可是,蟠表弟,你得給我做個保證,否則姑媽茶日不惱飯日鬧,我卻抵不住。」

薛蟠忙著介面:「我寫,我寫。拿紙筆來。」接了紙筆又問:「些什麼啊?」

鳳姐道:「就寫今天這事兒,如實記錄就行。」

薛蟠做難道:「這,不好吧?」

鳳姐笑道:「表弟放心,只要你們不上門釁事攀我們,我保證這張紙一輩子沒人看見。」

薛蝌道:「要不我寫吧!」

鳳姐道:「你能代表薛家嗎?」

薛蝌頓時萎靡,薛蟠只得認命寫下了事情經過,說好聽些是敘述過程,不好聽點就是交待犯罪經過與動機。寫完,薛蟠打了手印。鳳姐示意彩明念一遍,彩明一邊念一邊道:「二奶奶,薛大爺地窖的窖字寫錯了,後面還有許多錯字兒,要不要叫大爺改改?」

鳳姐一擺手,拿來我看看,薛蟠也伸手來預備要改錯,鳳姐隨即笑道:「不用了,這才更說明是薛大爺親筆呢,他要寫的跟你寶二爺似的周正標緻,人家要說偽造了!」

鳳姐看清了落款,起身對著薛姨媽一福身:「姑媽請罷。」

薛姨媽氣哼哼的轉臉而去,薛蟠後面跟著,三人大觀園角門而去。

鳳姐揚手道:「停住,那條路再不能走了,請姑媽帶著兩位表弟往先頭那院子委屈一夜,明兒一早我派人來領姑媽們出去。」回頭吩咐林之孝家裡道:「給他們送幾床棉被過去。」

林之孝家裡悄聲道:「要送炭火嗎?」

鳳姐道:「不了,讓人發覺反不好,你給姨太太一個手爐罷,她上了年紀,可別病了。」林之孝家裡欲去,鳳姐又道:「你派人盯著薛家人,不許他們亂走動,還有,今晚這事兒不許他們洩露一絲一毫,凡今兒在場出力的,一人打賞她們五兩銀子辛苦錢,你們一家子我另算。」

林之孝家裡一福身:「我們不敢領賞,為奶奶做事都是該當的,其他人您就放心吧,奴才保證他們一字兒不敢洩露。」

鳳姐點頭一笑,帶著平兒小紅回到賈母上房,賈母與李紈等正說笑熱鬧,抬頭看見鳳姐笑問:「你去哪裡了,這許久才來?」

鳳姐道:「哎喲,老祖宗,您可真是火眼金星,我不過一時想著屋子裡還有幾件東西沒收好,就偷空回去那麼一下下,就給老祖宗抓住了,您可真是如來佛喲。」

賈母笑道:「我可不是如來佛來,專門來管教你這個破皮猴兒呢!」

一時眾人大笑,鳳姐與平兒相視一笑落座不提。

回頭卻說薛寶釵,自從買通看門婆子去吃酒,天剛擦黑就放進她母親兄弟三人,又使了鶯兒在角門守候,她自己回到蘅蕪院等候,又怕小丫頭們發現端倪,使了文杏領著小丫頭去怡紅院裡找芳官玩耍。

一個時辰過去,鶯兒沒回,兩個時辰過去鶯兒依舊沒有蹤影,寶釵害怕極了,一時想著兄弟們是不是被發現了?又自己寬慰,今日闔府都去了賈母房裡,斷不會有人。等時間過了子時,鶯兒還沒回來,寶釵坐不住了,匆匆穿了毛皮大衣服到了角門,那婆子吃醉了,呼呼大睡,鶯兒正如熱鍋螞蟻一把轉悠,見了寶釵如見救星,一把拉住哭了:「姑娘,怎麼辦啊,不會出事吧!」

寶釵自己也怕得要死,卻是安慰鶯兒:「不會,不會,定是她們拖得久了些,一會兒就來了。」

兩主僕冒著刺骨寒風相互依偎抖抖索索,又過了一個時辰,寶釵遠遠瞧見一對燈籠,知道李紈尤氏等散了,再過一刻,夜深人寂靜,寶釵不能再騙自己,拉著鶯兒離了角門到了通向王夫人正方的角門口,婆子已經關門睡下,四下裡一片寂靜。寶釵推了推厚重的門板,頓時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完了!」

鶯兒聲音呆了哭音:「姑娘別急,或許太太們一時被絆住,歇在那屋了,明早就回了。」

這話連鶯兒自己也不信,寶釵如何能信?主僕兩個相互攙扶回道蘅蕪院,寶釵只覺得手腳冰涼,渾身發冷。鶯兒情況比之寶釵更加糟糕,渾身打著哆嗦。

幸虧文杏等回來了,見她他主僕這般嚇得不輕,寶釵忙揮手阻止他們驚叫:「打些熱水來給你鶯兒姐姐暖暖。」

文杏帶著小丫頭七手八腳忙著寶釵鶯兒擦臉暖手燙腳。寶釵很快身上暖過來了,只是心裡發冷,鶯兒確實當晚就發起了高燒,虧得薛家以前開過藥鋪,什麼銀翹桔梗金銀花等藥品齊齊而備。寶釵讓人熬了藥,自己也睡不著,一直守著鶯兒,也守著她自己的秘密。

天剛放亮,鶯兒就掙扎著起身,要去探聽訊息,寶釵攔住了鶯兒,鼻子發酸:「好妹妹你好好歇息罷,這個摸樣出去還有命回來呢,我自己去看看。」

回頭卻說鳳姐一早讓小紅去放薛家三口出門,小紅一路領著一家三口往西角門去,一邊告訴她們:「奶奶說了,寶姑娘也十七八了,等開了年,叫寶姑娘自己尋個藉口離了園子罷,等到老太太開口就不好了。」薛姨媽一時氣得差點跌倒,薛蟠卻忙著答應了:「這個不勞吩咐,我早就想讓她出來了。」

小紅一笑:「這就好,等到了西角門,我纏住門子說話,你們插空子出去,可千萬別叫人瞧見啊!」

小紅依計纏住門子:「小二哥啊,奶奶讓我來問昨晚沒什麼事吧?」看門小廝受寵若驚,忙著招呼小紅,薛家三口一陣風似的卷出門去。

再說寶釵一早頭疼不已,還是勉強支撐著道賈母上房問安,見賈母待她一如往常雖不親切,卻也客氣,心底稍安。陪著賈母說了幾句,已經大為不支,鴛鴦發覺寶釵臉頰發紅,忙詢問道:「昨兒就聽說姑娘身上不舒服,可打好了?」

寶釵點頭:「勞你掛記,好多了。」

賈母聞言道:「即使不舒服還講這些規矩做什麼,早些回去歇著吧。」

寶釵巴不得這句話,起身福身,一時頭暈,險些跌倒,鴛鴦攙住,又怕她時疫,為著賈母年老體弱也不敢留她,忙叫了幾個婆子用轎椅把寶釵送回蘅蕪院去。

賈母想著她病在園子裡不能不管,又著琥珀知會鳳姐,叫快些請太醫,迅速扼住病情,千萬別叫蔓延了,園子裡姑娘們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