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到鳳姐因五石散想起了王夫人最近的情形,估摸是賈母惱怒‘還施彼身之故’,暗暗驚心不已,不由呆愣片刻,心裡只是惶然,倘若真的,自己該當如何?
卻是平兒見鳳姐發呆,急道:「奶奶,奶奶?這事兒如驚動娘娘如何是好?奶奶快拿個章程啊?」
鳳姐被她提醒,習慣性瞟眼門口,平兒急道:「奶奶放心,我叫小紅守著門呢。」言罷又催促道:「奶奶,這該如何是好呢?」
鳳姐穩穩神道:「慌什麼?有老太太呢,這事乃是老太太決斷,老太太定有後招,只是平兒,你速讓人去告誡彩霞玉釧兒,叫她們切勿多嘴,當心小命兒。」
不說平兒如何交待下去,平伏謠言,卻說鳳姐,別看她老神在在安慰平兒,實則心慌得很,辭別了平兒,急腳貓似的走到賈母房裡,顧不得與賈母敘談,急忙附耳與賈母一番訴說,誰知賈母笑道:「薛姨媽?哼,我倒沒急,她倒蹦躂了,你可知道你太太五石散哪裡來的?正是這位薛家太太帶進府裡,哼,包藏禍心的東西。只怕暗算你二老爺與彩霞也是這位高參的主意,我正要找人出氣呢,她到尋上門來了」
鳳姐聞聽這話,心裡頓時坐實了賈母把五石散還回給了王夫人猜測。也理不清心裡也何等情緒,稍稍遲疑,鳳目偶爾瞄眼賈母,欲言又止,賈母知道鳳姐心思,笑道:「怎麼,不忍心了?放心吧,只不過讓她長期調養而已。」
這鳳姐自從生了兒子,得到賈母全力扶持,掌控了賈府,眼見王夫人難再起勢,心緒稍平,對王夫人已經沒了那種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刻骨仇恨,這大約也是有福之人心胸寬吧。雖則如此,鳳姐依舊不能原諒她,希望她黴運橫生,窮困潦倒,眾叛親離,當然,這需得在賈府安然無恙不翻船的前提下。倘若整治王夫人而危機賈府,鳳姐則寧願繼續忍受。她這裡暗自思忖,抬眼瞧見賈母臉色意味不明,因怕賈母誤會,忙一肅身道:「我知道老祖宗自有分寸,怕只怕驚動娘娘,危及賈府,如今太太抱病,寶兄弟與林妹妹相處平穩,林姑父對寶兄弟越來越看重,薛家母女怕不會放過這個攪擾機會。」
賈母卻不接鳳姐這話,卻轉而吩咐丫頭上西瓜,對鳳姐笑道:「嗯,來一塊,解解暑氣,尤氏昨天送來孝敬我,我卻嫌這東西太涼,不敢多吃,你留幾個,剩下的叫他們送進園子給你大嫂子小姑子們,抽空也去寶妹妹那裡逛逛去,看她們知趣不知趣兒,倘不知好歹,這賈府她們就真住不得了。」
鳳姐聞聽這話,抬頭與賈母笑言相對,立時明白究竟,當即喜笑顏開:「哎,我這就去!」
卻說鳳姐著人抬著一大籮筐西瓜,吩咐她們挨個給姑子們送去,為了不顯突兀,她先去了瀟湘館,後才去了蘅蕪苑。
再說那寶釵剛剛受了一肚子氣,不過回家一趟,她已經氣平了不少,心裡只是暗自琢磨,也不知自己母女合計這一招能否讓姨母鹹魚翻身,自己也好活得輕鬆些。正想著,卻見鳳姐笑嘻嘻而來,她這裡忙著起身迎接,口裡熱絡的笑道:「大熱的天,你倒親自跑一趟,真真難為鳳丫頭了,倒叫我不好意思得很,回頭替我謝一聲老太太,說我明個一早磕頭謝恩去。」
鳳姐聞言忙忙擺手:「噯喲,寶妹妹快別讓我去觸這黴頭。」寶釵聞言美目一轉:「哦,這是什麼話呢?」
鳳姐苦笑道:「妹妹不知道罷,那彩霞,唉,不說了,晦氣,如今老太太正火星大得很,逼著人去察那東西來源,妹妹知道的,我一個婦道人家,不過耍個機靈,裝個聰明,也沒正經讀過書,我哪裡知道那五石散哪裡來的,我,」鳳姐正興顛顛說著話,身邊小紅一聲咳嗽,鳳姐臉色一白,忽然打住了話題,一聲咳嗽,臉上訕訕笑著:「寶妹妹你看,我出來這一會兒了,我們大哥兒寶不及就尋我來,我這就去了。」
寶釵一邊笑著挽留鳳姐,一邊送了出來,心裡卻是波瀾暗起,你道何來,只因她乍聽五石散三字,心頭一陣亂跳,對於彩霞五石散之事,寶釵雖沒參與,卻是知道這件事兒首尾關節,鳳姐這一番藏頭露尾,雖然說者隱晦,她這聽者已經全然明瞭,心裡恍然道:「這就是了,怪道太太被禁足了呢!」忽然心念閃電般一亮堂,陡然想起這五石散的來源,心裡直髮虛,臉色紅紅白白,變幻不定,內院爭寵不可怕,謀害皇親最大滔天。心念及此,她已經四肢痠軟,勉強支撐把鳳姐送出門去,便飛速回房,寫下了一行字兒,仰頭叫了聲:「鶯兒?」
鶯兒應聲而來,寶釵忽又改了心思,這事兒太大,只怕隻字片語難說清,更不能讓鶯兒知道,畢竟人心隔肚皮,寶釵幾把撕碎紙條,起身言道:「隨我回家一趟。」匆匆帶著鶯兒出門,也不走正門,只從偏僻角門出去,那婆子顯然已經被寶釵收服,接了鶯兒遞過銀塊,手底暗地一掂量,約莫五錢重的銀塊,她月例不過一兩銀,這是他半月工錢了,心中暗喜,遂滿臉堆笑:「姑娘單放寬心,憑是夜半三更,我總替姑娘留著門。」
卻說寶釵急匆匆回家,薛姨媽倒嚇一跳,嘴裡奇道:「這才進去,怎的又來了,別是出了什麼事體?」
寶釵回頭一擺手:「你們都下去罷!」兩個婆子鶯兒香菱依言四散,寶釵一把抓起薛姨媽手,兀自顫抖不已:「媽媽,遭了,老太太知道了你們設計姨夫彩霞,也知道了五石散,正在暗地查探,這可如何是好?」
薛姨媽聞言也慌了:「我的兒,這是哪裡的訊息,可準呢?她們知道不知道這藥是你哥哥所買?」
寶釵點頭,眼裡有了淚水:「我無意從鳳丫頭嘴裡得知,她說漏了嘴,卻被他的丫頭小紅所阻,具體事體我也不得而知。」
薛姨媽跌足哭泣:「這可怎麼好喲,你哥哥剛剛脫了人命官司,不想又出了這事兒,你姨母糊塗,我也是糊塗了,還想讓娘娘派遣太醫探查呢,這可不查到我們自己頭上嗎?完了完了,這可完了呀!」
寶釵被她母親哭的心裡直髮慌,到底多讀了幾句書,心裡清明些,只得先勸住了薛姨媽:「母親切勿亂了方寸,這兒不是哭的時候,還是想想如何應對吧!據我看來,老太太要徹查此事也不敢大張旗鼓,不過暗地探查,這在我們便大有可為了,只需堵住了查探者,只說無從查起,這事也就完了,只是,夏太監那一千兩銀子算是又打了水漂了。」
薛姨媽卻苦著臉道:「是呀,這太醫來了也不知道如何應對。」
寶釵道:「太醫倒好打發,不過推說一聲姨母已經病體康復,再塞些銀兩也就是了,老太太的徹查才是大事體,我想這事大約還是鳳丫頭經手,眼看就是七巧節,母親正好與大姐兒一份金飾頭面,伸手不打送禮人,鳳丫頭錯不過姓王的,這個忙想是會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