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鴛鴦鸚鵡豐兒幾人,已經推推桑桑把平兒從臥房裡挖了出來,送到鳳姐賈璉身邊,小丫頭忙忙擺上拜墊,三人一起跪下給賈母磕頭,賈母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這才是我賈府好子孫好媳婦,自此你們和和美美,老祖宗也就放心了。」
一時邢夫人匆匆走來給賈母道喜,又囑咐賈璉鳳姐平兒幾句,不過是光面堂皇黃之話,什麼和氣生財,夫妻和睦其利斷金等等云云。
恰逢王夫人陪了一天客人,過來給賈母請安,得知此樁喜事,臉色登時就黑沉了。
邢夫人見了,臉上一陣得意,忙把手上一直金玉戒指給了平兒戴上:「你雖不是正室,也算得我媳婦了,好孩子,好好跟你爺們過日子,服侍你哥兒我大孫子平安落地,我與你大老爺還要好好謝你。」
你道邢夫人為何如此說法呢,只因為她與王夫人晌午在議賈璉納妾之事,王夫人想把金釧兒給賈璉做妾,邢夫人想把自己一個叫蝶兒丫頭給賈璉收房,好替她籠絡賈璉這個兒子,也幫她探聽兒子媳婦動向。兩人一語不合,起了爭執,都道自己人選最好,比長相比身材比福氣比生養,最後到底不歡而散。她兩妯娌未分勝負,豈料鳳姐棋高一著,搶在頭裡,邢夫人也不在乎自己人沒選上了,只要王夫人落空她就高興。
方才賈母派人去議事廳,恰逢王夫人不在,邢夫人雖然失算,但是他喜歡看王夫人吃癟,得了信兒也不知會王夫人,自己忙忙走來給老祖宗湊趣兒,給鳳姐造勢。這會兒見王夫人受挫變臉,又故意高姿態抬舉平兒,她就是要故意慪一慪王夫人。
卻說王夫人乍聽賈璉收了平兒,自己想塞探子計劃落空,臉色登時一暗,眼見邢夫人得意洋洋,她旋即強裝一笑,隨手自頭上拔了一枝赤金鳳釵給了平兒。鳳姐上前見禮,她卻愛答不理,略微嗯一聲,看鳳姐眼色寡淡如水。
鳳姐渾然不覺,照樣滿臉堆笑,她倒忙碌吩咐小丫頭擺拜墊,拉了平兒賈璉三人一起給邢夫人王夫人磕頭:「謝謝大太太賞,謝二太太賞。」
王夫人想起一早平兒利嘴巧舌,又見這會她們主僕情深,心裡頓時火星了,只當著眾人不好發作,還要忍氣祝福他們幾句:「嗯,夫妻和順,美美滿滿。」心裡恨不得把鳳姐笑臉打個鼻子眼睛一般平,也想好了下一步如何跟鳳姐找後帳。
卻說鳳姐先行一步,化解了王夫人招數,想著自己今後可以太平一些時日,心裡吃了蜜似成天笑眯眯。
賈璉得了實落信兒,想著馬上一馬跨雙美,心裡美得很,連帶對鳳姐更加溫柔體貼,只要共事辦妥,便劃拉些小玩意兒,小飾品小吃食回家討鳳姐平兒歡心。
鳳姐更加賣力替平兒張羅修整裝飾臥房,平兒卻一味躲著賈璉,一心一意替鳳姐淘換補身安胎食譜方子,對鳳姐盡心盡力,好過對自己。
六月初,新皇為表孝心,當庭傳旨,說什麼天子百姓是一般,百善孝為先,為了彰顯天子聖明仁孝治天下,讓各妃嬪孃家又殿臺樓閣,適於接駕後家上折請旨即可。
賈府闔府聞風而動,賈赦賈政賈珍包括賈璉一個個興高采烈,一起商議要建造省親別院,請旨賢德妃回府省親。
因為恰逢邢夫人王夫人正給賈母請安問好,又因為省親之事事關賈家滿門,邢夫人王夫人也就雙雙站在賈母身後,列席這次臨時商討會議。
賈母坐在上首,看著群情激昂兒孫們,心裡卻在思慮鳳姐所說可卿諫言,‘大姑娘出門別回’。不由心中感嘆,可卿先見之明,也更加信實,可卿預言可信度。
賈母兀自沉默半晌方言道:「我一個老婆子也不能替你們拿什麼主意,可是有兩句古話我確實記得,‘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元春封妃,鮮花著錦,已經盛極,做事要量力而行,別說我們府裡這些年入不敷出,年年啃老本,就是有這筆銀錢,不如修橋補路行善積德惠子孫,何必就要修建樓臺殿宇招人現眼。想我賈氏一門昌盛百十年無有大災大難,一是聖上仁德,體恤功臣,優渥看待,二也是我們自己一向低調行事,勤勉事,積善行德所致,依我說,我們只要謹守本分,保住祖上蔭恩就好,無需再行謀求非分之榮華。」
賈赦賈政賈珍等未知賈母說出這一席話來,一時沉默,王夫人原想元春省親,自己身為貴妃之母多麼榮耀體面,此刻見賈母反對,立刻急了:「元春兒自從進至今已經七八年了,從未回過家門,我們娘兒們也無從親近,我縱死了也不閉眼,若能見一面,兒媳縱死也甘心,求老太太成全。」
賈母聞聽她不經許可強自出言已經不喜,她又死來死去,心道,你威脅水誰呢,說誰呢?這是嫌我老婆子不死呢,因說道:「聖上也說了,各府內眷二六定期覲見,我與幾位太太都有品級,想見娘娘卻也不難,二太太放心,我還沒死,你一時且死不了呢。」
賈政也因為王夫人口出死字心中忐忑,聽賈母說破,臉色頓時變了:「王氏可惱,不會說話就閉口,大喜日子,敗興,哼!」
賈赦面有惱色,邢夫人也是滿臉譏諷不屑,就是賈珍賈璉也是臉色憤憤然。
王夫人見賈母賈政惱怒呵斥,大傢伙對她都不諒解,頓時惶恐,心裡暗叫一聲‘糟糕’,心思一轉,連跪倒賈母面前,把手帕一遮眼睛就哭起來:「媳婦一時口快,並無他意,望老太太諒解。只是媳婦一心想著,元春也是好容易熬到封妃,才有機會省親,在元春也定是朝思暮想,想見老太太老爺兄弟們們一面,別人不說,單說寶玉,自小由元春教養,每次帶信出都要問詢幾句,若不省親,她們姐弟兩個怕是一輩子也見不著了,據媳婦所知,周貴妃吳貴妃家已經在丈量土地了,若就我們家不理會,元春也不知道怎樣失望傷心,哭瞎眼睛呢!」說罷又一陣痛哭。大家看看老太太看看王夫人,一時間沉默不語。
賈母本來見王夫人哭哭啼啼,十分不悅,像這樣喜事,她偏發些悲音,可又一想,她也五十好幾了,又死了大兒子,寶玉又小,想念女兒也是人之常情,抬手讓丫頭扶起王夫人,一聲長嘆,道:「當初我就不同意元春入,想讓她嫁到我孃家侄兒家裡去,是你說什麼元春嫁回史家去,有換親之嫌,說出去不好聽,趁我去廟裡吃齋祈福,你們兄弟夫妻聯手,把個好好女兒家送進去,你們這些賈府爺們,若有一個肯聽我說一句,自己去建功立業,讀書進取,不要打這椒房貴戚一夕飛昇主意,哪有今日這番痛楚?可憐我嬌滴滴元春孫女,進去受奴役,若嫁進一般公侯清貴之家,說不得早做了母親,孩兒也有幾個了,哪裡用得熬到今日方出頭呢,我還沒問你們陪我乖孫女,你倒來在我面前委屈什麼。」
賈母說起舊事,賈赦賈政賈珍一時臉色訕訕,當初正是他們這些賈家老爺們,一起商量策劃,把元春送進去博富貴。
王夫人見眾人氣短,暗道不妙,赫然又給賈母跪下,哭道:「當初是兒媳們思慮不周,可是如今要悔為時已晚,老天見憐,元春也熬出來了,總算媳婦們沒有鑄成大錯,之前對錯,再行糾纏也於事無補,媳婦而今別無他想,唯一念頭就是讓元春回家一次,讓她再享享人間天倫,這是我做母親欠她,修園子銀子不夠,媳婦願意變賣嫁妝拼湊,只要能讓元春順心如意,媳婦縱然傾家蕩產也心甘情願。」說罷磕頭不止,淚流不息。
賈珍一時激動,衝口而出:「大妹妹若省親造別院,哪裡能讓嬸子獨自掏錢,侄子多沒有,二十萬銀子還湊得出來。」手指道:「我爵祿不高,並無私產,我出二萬銀子,這在我已經是傾其所有了。」
邢夫人臉色當即一變,如喪考妣,兩萬兩啊?能堆一座山了,銀子啊,我白花花雪花銀啊,邢夫人是心疼、疼、渾身疼痛,抬眼對上賈赦冷冽小眯眼睛,十分懼怕,且又在賈母面色,只暗暗抽搐,做聲不得。
王夫人聞聽有人挺她,面露得色,朝著賈赦賈珍遙施一禮:「偏勞大伯珍哥兒。」
賈赦端坐一擺手,賈珍忙著起身還禮不迭。向賈璉而去,賈璉一來手中沒錢,二來老早得了鳳姐叮囑,說這事讓他以老太太馬首是瞻,一時之間,賈璉籠罩在王夫人利劍之下,如坐針氈。
賈母見賈珍賈赦不理自己所說,忙著湊銀子,又見王夫人面露得色,顯見是志得意滿。賈母一聲喟嘆,知道他們聽不進自己意思,也沒準備採納自己所說,心頭頓時灰了一灰。
目光從賈赦面上一直看到賈璉王夫人邢夫人,想著他們一個個襲爵做官作夫人,自己年事已高,縱然主張不錯,無力跟他們一爭長短,可是心裡到底難安,因又說道:阿甘[記住我們:烽火ap站: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