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

卻說平兒面見王夫人,盈盈俯身請安問好,禮儀周全,態度恭順。王夫人這裡非但不做絲毫回應,反而直眉瞪眼瞧著平兒,一幅要把人生吞活剝的虎狼氣焰。

平兒心下暗暗詫異,只不知這是打得那門冤枉官司。因王夫人不開腔,平兒便低眉順眼靜候著。

王夫人看著平兒一幅雲淡風情的摸樣,沒事人一般,就跟她主子一個德行,心頭火苗蹭蹭直冒,手上青筋暴突,嘴唇抿得死緊,目光森森寒光只閃,氣急鼻翼顫悠悠只扇,似乎是在極力忍耐克制,方沒把賬冊砸到平兒臉上去。她目光不錯的緊瞪著平兒,果敢舉手一揮。

周瑞家裡忙端正了腔調,對堂下烏壓壓的管事媳婦子們言道:「太太有話要問平姑娘,各位管事們稍後再來回話。」她這裡高高階著姿態,眉宇間難掩得意之色,說話語氣強硬,不容置否,儼然就是賈府裡的管事娘子了。

眾管事媳婦子都是打小在這府裡摸爬滾打,混成精怪的人物,見了此情此景,心知肚明,王夫人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把火大約要燒璉二奶奶,這是要先拿平姑娘做筏子,敲山震虎。心下暗暗為平兒捏一把汗,平兒平時可沒少為她們消災擋禍,個個祈禱平兒無事。

其中林之孝家裡正是鳳姐心腹,她才是正經的管家娘子,見平兒有難,周瑞家裡作勢,未免膽寒,心生唇亡齒寒之憂,早使了一個丫頭暗暗告知鳳姐去了。

卻說王夫人這裡,等候堂上眾人退盡,驀然把賬冊‘啪嚓’一聲丟在桌上,手指用力戳戳點點,牙縫裡蹦出一句話來:「你給我說說,這數字什麼意思?」

平兒湊近一看,抬頭言道:「回稟太太,這是府裡目前存銀數目。」

王夫人皺眉道:「存銀?我還不知道這存銀數目,我來問你,怎麼就只剩下這一千多兩銀子了?你們主子往年也是這般?」

平兒微笑言道:「回太太話,今年尚有結餘,已經很不錯了,這還虧了我們二爺前年整頓府務,革換了金鋪掌櫃,莊子管事,揪出了那起子貪得無厭的金錢耗子,才使府裡每年增收了約莫五千銀子,加上我們奶奶精打細算,因此方有了這一千多銀子的結餘。這要擱在早幾年,這個時節,至少三五千銀子的饑荒,我們奶奶又該去典當抵押自己珠寶首飾,用來充數週轉,湊湊巴巴方能支撐一府開銷,等侯年下收取鋪子利錢,莊子的出息,再把抵押的東西贖回來。自我們二奶奶當家起,一直就是這般東挪西借,寅吃卯糧。」

這個王夫人自然知道,但是,她很不舒服平兒語氣,因眼皮一挑,冷哼道:「照你這麼說,這堂堂榮國府,都靠你們奶奶支撐囉!」

這話說的誅心之極,把老太太老爺們少爺們都得罪乾淨了,更別說眼前這位虎視眈眈的大善人呢!平兒哪裡敢認,急忙跪下辯白:「太太息怒,小婢絕無此意,太太問話,小婢只不過實話實講,訴說我們奶奶如何當家理事,絲毫沒有冒犯太太的意思。」

王夫人只是冷笑不言語,壓根不信平兒所說,王夫人心知肚明,鳳姐這幾年能夠周全一府,耀武揚威,不過因她動了祖墳堂的銀子,發放借貸賺取利錢貼補家用,這還是當日自己替她籌劃的法子,她倒跟能人似的。

想到此,王夫人眼神凜一凜,哼,也不知道她自己順便劃拉了多少好處去了,時至今日,這個丫頭倒來替主子叫窮,顯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王夫人暗裡一咬牙,想獨吞,沒那般好事。心裡怒極了,她倒反而笑一笑:「哼,你們主子真的只靠抵押借貸週轉麼?」

她不笑還好些,這一笑,實在滲人,平兒只在她辱罵趙姨娘之時見過,太太對趙姨娘可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幾時她對自己主子也生了這般恨意呢?

平兒心裡急速一跳,放銀奪利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平兒生怕王夫人當著周瑞家漏了底細,連忙又強扯個笑臉,言道:「小婢不敢欺瞞太太,當真如此,我們奶奶至今還有一瓔珞赤金項圈,一架白玉雙面梅竹詩文小炕屏,一尊羊脂觀音,一對白玉合巹酒盞兒,因為過了贖當期限,成了死當,被人撿了便宜,再贖不回了。這些東西原是我們奶奶瞧著雅緻,要攢給大姐兒作嫁妝的,原以為不過略抵抵,還要收回來的,不想失卻了,我們奶奶為此還心疼後悔了好久呢,小婢所說,句句屬實,現有當票存根在奶奶手裡,太太不信,派人查驗就是。」

王夫人認定鳳姐貪墨銀錢,卻被平兒說出鳳姐抵押嫁妝貼補家用之事,一時被堵駁得啞口無言,栽在一個丫頭手上,王夫人心下火苗又旺三分,‘啪’的一聲摔出了另一本賬目:「這是什麼?」

平兒拾起細瞧一番,暗暗鬆口氣,再次微笑言道:「回太太,這是咱們西府庫銀賬目。」

王夫人怒道:「我當然知道這是府庫賬目,我問的是,這賬目是什麼意思?你若不知道,回去問過你主子再來回話。」

平兒想著鳳姐孕期不滿三月,正是非常要緊之時,如何能夠受這腌臢氣呢,慌忙一福身,急白道:「太太切勿動怒,這個小婢也十分清楚,不必驚動我們奶奶,這賬上二十八萬銀子,即是賈府所有存銀了。」

平兒說著話,眼角瞥見周瑞家裡帶著府裡幾個滿身橫肉執事婆子,她們幾人可是專事王夫人刑人逼供的爪牙,今日在此伺候,其意昭彰,想起王夫人房裡的幾個顏色嬌俏丫頭一個個不是懸樑就是投井,這裡固然有丫頭的不安分,卻也罪不至死,或賣或配人也就是了,偏要打殺,實在兇殘,事後縱然念過千萬經,與事何補?

還有可人,不過顏色稍稍好些,與寶玉親厚些,十歲的女兒家家,稚嫩未蛻,並無不妥,卻也招了嫉恨,不過偶感風寒,已經大好,竟然被寒冬臘月扔進破屋子,凍餓而死,為了遮掩,人死不見親人面,毀屍滅跡,何其狠毒。

思及這些,平兒身上頓覺肉寒骨冷,全身上下毛髮根根豎立,心玄繃得死緊,幾近斷絃。想那二奶奶有老太太護著,王夫人不敢怎樣,自己可沒什麼特旨靠山,王夫人撕碎自己,簡直就跟撕片紙張一般輕巧,自己切要小心應對,萬不能讓她抓住破綻,傷及主子,殃及自己!

回頭再說王夫人,你道她為何搞得這般風聲鶴唳呢?

原來,這王夫人本來就對鳳姐此刻撂挑子十分不滿,她萬想不到元春封妃這樣的大事,鳳姐竟然袖手旁觀。

若說寶玉是王夫人的命根子,那這元春就是王夫人眼珠子,豈容得他人小視,就連薛姨媽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她也不容,何況是鳳姐這個大房的媳婦侄女兒?

想當初,若不是她珠兒短命夭殤,李紈又是個麵糊東西上不得檯面,王夫人也不會絞盡腦汁把鳳姐弄進府來以為臂膀,這些年由她出面爭搶,自己只需拉緊手裡的風箏線兒,就收放自如了。

誰知如此緊要之時,她竟然敢脫線而去,跟自己撂挑子。安胎?王夫人壓根就不信她這話,想她懷著大姐兒那會兒,挺胸大肚了也不願歇息,強裝無事,出頭抓權,不然也不會被丫頭所乘。這會子才剛兩月就要臥床安胎了,哄鬼呢!

在王夫人眼裡,鳳姐這明明白白就是預見府裡要費一大筆花銷,害怕自己刮刷了她貼補銀子,因此扯白躲避,不願意幫襯自己。自己若讓她得逞,何必當初費心思!

王夫人思及此處,咬牙暗恨,好啊,你躲得過人去,你那銀子我照樣弄了來。又思及鳳姐近年跟邢夫人黏糊,跟林家丫頭打得火熱,她這股自昨夜看賬簿起就憋下邪火,一夜功夫又看漲了幾分,她原想要狠狠排揎鳳姐一頓,又思及昨個老太太剛發了話,說鳳丫頭懷著長房嫡子,讓王夫人多操心家事,切勿打擾云云。

王夫人雖然因為元春封妃,蠢蠢欲動,想要翻臉做大,虎霸賈府,可是又一想,抱琴昨個傳了話,元春封妃,房裡擺件委實寒磣,讓家裡送幾件舊東西進去裝點門面,而賈府裡上好的東西,一色都在賈母小庫房鎖著,老太太活著不點頭,王夫人眼下還不敢強來,所以,她告訴自己要謹慎,三十年的媳婦都做了,也不急在這一時了,此刻不能惹惱老太太,至少不能明面違拗,否則得不償失。

可是,她憋瘋了的一股怨氣不得不發,眼下元春封妃,這賈府已經被王王夫人視為囊中之物,那容得有人私下吞併,不問自取?

背棄自己,維護大房,私吞庫銀,好大的膽子!摟夠了銀子,想要脫離自己遙遙自在,門兒也沒有。

王夫人越思越想越憤恨,咬牙一拍桌子,勃然而起,厲聲喝道:「你們主僕就是這般敗家的?我當初交給你們主子也是白銀四十萬呢?這些銀子都到哪裡去了呢?說!」

王夫人這裡一拍桌子,周瑞家裡眼裡兇光一閃,示意幾個媳婦子暗暗圍住了平兒,只侯王夫人一聲令下,她們就要動手。你倒這周瑞家裡因何這般仇恨鳳姐主僕,皆因平兒剛剛所說二爺夫妻聯手整頓家務所累,那周瑞因為收租息之時與莊主狼狽為奸,蠶食田莊租息,被鳳姐揭破差點被趕出府,因這一事,周瑞夫妻被王夫人責罵的狗血淋頭,周瑞家因此懷恨在心,今日這般天賜良機,她焉能不報私仇呢!

此刻她站在平兒身後,看著嬌滴滴水靈靈的嬌俏女兒美人頸,咬牙銼齒,恨不得立時掐斷了平兒這棵美人草。

平兒眼角餘光把周邊情形盡收眼底,心裡一聲冷笑,怪不得奶奶那般防備,卻原來大善人吃人果然不避親呢!

心裡怕極,面上卻反露出一絲甜笑來,平兒定一定心穩穩神,又是盈盈一福身,脆生生回道:「回太太話,這出缺的十二萬銀子,小婢也有交代,大前年甄家上京來朝中打點,一時銀子不湊手,問我們府裡暫借五萬銀子週轉,這在當時老太太,太太都是點了頭,答應了的,小婢記得很清楚,這筆銀子當時兩下就說好了,不用他們還上京來,只當我們寄存在甄家,只等哪一日我們這裡有了急用,再取不遲。

另有三萬,是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商量定奪,吩咐讓奶奶提出來用作修建祖墳堂專款,說這銀子專款專用,萬萬動不得,這三萬銀子另建了賬簿,太太想是沒瞧見麼?」

平兒這一說,王夫人腦中靈光一閃,也想起來了,她臉色一滯,暗地裡一激靈,懊悔等生,想道這鳳丫頭既然敢交賬簿,賬面上必定沒有漏洞,是自己被喜悅衝昏頭腦,大意了。這一次急切之間露了形跡,讓她們知道自己疑心她們,必定有所防備,今後再要拿捏她們夫妻當搶使喚,恐怕不那麼順手了。猛想起昨日周瑞家裡煽風點火,不是她添油加醋,自己也不會那般盛怒了,心下一時惱恨,白眼一翻周瑞家裡,眼神一寒,再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