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

卻說這寶玉向來厭惡八股文,尋常只愛看詩詞華章遊記雜談之類閒書,閒暇之餘調配脂粉,與姐妹們廝混,這會兒被林如海賈政兩大巨頭聯手,根本不問本人意願,不由分說,‘咣噹’一下子給他丟進國子監。

寶玉心中雖是萬分不願,卻也不敢反駁,想他父親賈政,尋日里已經打罵不休,張口‘畜牲’,閉口‘豎子’,板栗耳刮子也捱了不知幾多,無論何事,賈政的話就是公理,就是聖旨,哪裡容得寶玉這黃口小兒半句分辨呢?寶玉知道,倘若自己膽敢當著姑父面駁了父親,一頓好打跑不了,所以,好漢不吃眼前虧,寶玉選擇沉默。

林如海賈政郎舅們說得熱之鬧之,寶玉心下卻在暗暗盤算,如此看來,國子監,自己勢必要上無疑,這事兒就是求老太太也是難成。

對此,寶玉深有體會,近一年來,寶玉察覺老太太似乎對自己態度有所改變,不再似以前那般,一味寵溺縱容了,像那年老爺讓他開篇學八股,寶玉去求老太太,老太太也不反對,反而勸說他道一番:「寶玉,你一年大似一年了,我雖然護著,不讓你老子逼你念書,也是怕你年紀小,一時不如他的意,他又要打要罵,我怕你受了驚嚇,方才攔著。可是,你也要想一想,我們賈府將來榮華富貴,終究要靠你支撐,你要好好唸書,少惹你老子動怒,免得他又要捶你,你乖乖學好了,將來也好光耀門楣,老祖宗臉上也有光彩,老祖宗諾大歲數,還能護得你幾時呢,你要自己爭氣才好喲!」

太太也是這般說詞:「你哥哥早逝,母親今後就只靠你了,你可要為母親爭氣呀!」就連百依百順的鳳姐姐也變了腔調:「寶兄弟,老爺這是為你好,學好了八股文章,就可以博個官身,自立自強了,有事也能自作一番主張。你需牢牢記得,老祖宗也有無奈的時候,鳳姐姐能力也有不及時,你是堂堂男兒,今後要學會靠自己了!」

唉,可憐他求來求去,最終還是自己妥協了事,乖乖去學習八股文章。

話說這寶玉,雖然一向懵懂,世故不通,卻也是至情至性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縱不稀罕這個國子監廕生名額,這林姑父對自己卻是天大的恩惠,除他有誰會白白把一個廕生送上門來,就連大伯父也想著把機會留給琮兒。寶玉知道,他若張口說不去,那就是不識好歹,不但老祖宗要傷心,父親要動怒,林姑父肯定也會從此厭惡自己了。

寶玉雖然懵懂,這些日子,每每被鳳姐耳提面命,也知道這婚姻大事,老祖宗也不能包辦,須得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倘若林姑父厭棄了自己,如何能把林妹妹許給自己呢?

寶玉雖然頑劣,這一筆帳確實算得很清楚,在林妹妹的婚事上,就是老太太也奈何不得林姑父。寶玉十分明白,林姑父是林妹妹的父親,自己萬萬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是以,心下萬分糾結。

真可謂是:欲讀詩書心不願,不讀詩書願難酬,讀與不讀間,書生費籌謀!

不說寶玉如何糾結,卻說賈政,因為林如海要提攜寶玉進學國子監,似乎看見了賈家未來的一絲曙光,想起林如海當初也如寶玉一般漂亮風流的人物,自己當初並不十分看他好,不過父母雙親十分中意,誰想他如今竟然官至一品,想著寶玉將來若似如海,豈不美哉,這般一想,心中頓覺無上榮光,再觀寶玉此刻異常乖巧,並不似往常痴傻乖張,頓時覺得寶玉也不是那麼面目可憎,腐朽不堪了。

這一日的酒宴,寶玉被賈政安排與林如海同席作陪,不准他去老太太處廝混。

那邊老太太要叫寶玉,鳳姐忙一聲笑:「老祖宗,寶兄弟如今可風光了,林姑父只誇他呢。」接著把寶玉上學之事告訴賈母,又說以後每晚林姑父還要親自教導寶玉讀夜書,俗話說,名師出高徒,寶兄弟將來必定狀元及第,光宗耀祖。

在場女眷,邢夫人、尤氏、李紈、薛姨媽,無不幫腔,讚不絕口,個個都說寶玉今番得遇名師,蟾宮折桂指日可待了,真個是前途無量也。

賈母慈眉善目,笑如彌勒,抬手撫一撫黛玉額前秀髮:「這都是託了我玉兒的福勒。」

黛玉羞紅臉頰,低頭微微淺笑:「老祖宗太過誇讚,玉兒好生慚愧。」

在場親眷,無不附和賈母,眾口齊齊誇讚黛玉。黛玉連連婉辭不已。只鳳姐心裡有數,覺得老太太火眼金星,這回到真是謝對人了。

其實,就是鳳姐,也並不瞭解這一番林如海的不死之謎!

聖上有心招如海,如海無心拒聖意。這拒與不拒間,決定了如海生死存亡。

究其實質,如海當年拒絕聖意不返京,一為報答聖上知遇之恩,慷然赴死作報答。二為了無生趣,甘願赴死,追尋愛妻於地下,再續前緣。

此番,黛玉喚醒瞭如海為父職責,如海眷戀女兒未長成,方接受聖意,卸職進京,脫離黑暗江南官場是非地。

所以說,此番林如海不死,功在黛玉,亦在如海自己。

不說眾人如何誇讚寶玉,如何興致勃勃,就連大善人王夫人,此刻見眾人聲聲讚美寶玉,頓覺與有榮焉,心裡無來由想起嬌寵得意的小姑子賈敏來,心頭一聲暗哼,你賈敏平生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否則廕生焉能落到我兒頭上?心中對那林如海反倒生出幾分感激來,再看黛玉,也沒往日那般礙眼了,眼神里的寒意不免少了幾許,一貫端著的臉龐上,竟然露出幾絲笑意來,雖然有些皮肉分離的感覺,冗長臉上那僵硬線條頓時柔和了許多,這一來,倒真顯出幾分善意來。

三春姐妹黛玉寶釵都知道寶玉害怕讀書,聞聽長親們說的熱鬧,面面相覷,抿嘴暗笑,一個個俱懷了幸災樂禍的心思,心道:「哎,這下子無龍頭的野馬上了龍套了,看你如何再蹦躂!」

三春幸災樂禍之餘,也對寶玉生出一份同情來,想那寶玉先有賈政閻王似的父親壓著,已經戰戰兢兢,魂飛魄散,現在又來一個威嚴的鎮山太保林姑父罩著,還不知這林姑父對待頑劣的學生是什麼手段呢!

三春姐妹均為寶玉擔心,這苦日子如果熬的出頭呢,想著寶玉,又齊齊看向黛玉,彼此相視一笑,老泰山□準姑爺喲!

黛玉雖然聰明,也不知道她們想了那麼遙遠,見她們擠眉弄眼,估摸她們又在編排自己,只是不知道編排什麼笑話兒,遂故意偏頭不看她們,假作不知她們的眉眼官司,轉頭聽賈母鳳姐說笑,一邊仔細聆聽自外面席上偶爾傳來父親的言談。

一時飯菜上齊,大家依次排坐,黛玉三春姐妹並寶釵陪伴賈母,其餘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尤氏李紈共一桌,只鳳姐來回照應,偶爾奉菜請酒說笑幾句,大家默默用餐不提。

卻說今日接待賈府嬌客林姑爺,鳳姐可是傾盡全力,大顯身手,雖然林如海忽然上門,卻叫她給安排的十分豐盛,那席面乃是南北名菜之集會,從菜餚到酒水乃至餐具酒具,鳳姐都用了賈府裡最金貴之物,顯見的是把林如海當做了上上之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