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鸚鵡一頓足嗔道:「奧呀,正是倒忘了,都是紫鵑,姑娘快走,別叫老太太等急了。」

等黛玉趕到賈母房裡,並未見到父親,臉上不免露了一絲失望。

鳳姐早等在門口,一見黛玉忙拉著手送到賈母身邊,邊走邊勸慰:「妹妹莫急,姑父不好在內宅久待,剛剛由大老爺二老爺,還有你璉二哥,寶玉們陪著進來看了老太太,這會兒都陪著去書房說話去了。一會兒就要吃席,那時候只隔著一張屏風,妹妹就可以看見姑父了。」

賈母把黛玉緊緊摟在懷裡,潸然淚下,似乎怕那黛玉一時飛去,自此摸不著了。

卻說林如海這番來此,一為多年不見,特來拜會岳母大舅哥們,二來,他來與賈母商議要接黛玉回家去住。只是賈母見了女婿,便想起了女兒賈敏不幸早逝,不然今日還不得夫妻雙雙來拜自己,一是心痛難忍,立時哭了一場,大家一起勸住了,噎得林如海要接黛玉回家之話也說不出口了,只得隨賈政等到書房一敘。

且說林如海到了賈政書房,郎舅們話些離後別情,遙想當年林如海披紅掛綵,駿馬高騎遊御街,閨中賈敏得賢婿,倚門偷看暗羞澀。

誰知今日再會,物是人非,妹妹已經作古。郎舅雙方,一邊緬懷愛妻,一邊悼念亡妹,雙方唏噓不已,各自紅了眼圈,還是賈璉寶玉一邊勸住了。

林如海便對大家談起自己這些年江南官場經歷,風俗民情,人文地理,名剎古寺。賈政雖然平日不苟言談,動輒辱罵寶玉賈環,卻也頗有才子豪情,就是賈赦,對那人傑地靈,山川秀美的江南,也頗有興趣,郎舅們相談甚歡。

卻說賈政想著林如海久居江南,因問起林如海起居之事,林如海乘機告知,自己在京城已經置下了宅邸,現已整修完畢,此番就要接女兒回家居住。

此話一齣,賈家在場幾人立時沉默,寶玉聞言心如刀鉸,只當著賈政不敢言語。

賈政片刻才說:「這本是人之常情,應當應分,只是這些年家母跟外甥女兒朝夕相伴,祖孫情深,比之幾個嫡親孫女兒還要疼愛三分,咋說分離,恐一時難以承受。」

賈政所說這些情形,黛玉信中都有提到,對黛玉在賈府的情況,林如海不說了如指掌,卻也知情。

黛玉當日入賈府,固然因為賈母派人去接,也因當初賈敏棄世之時,拉著自己珠淚滾滾,央求自己一日再娶,就將女兒送回孃家投靠外祖母,免受繼母磋磨。

林如海年輕之時,也是風流才子,但凡才子,必定多情,他也是縱情過花海之人,後娶賈敏,夫妻情深,方才收心。賈敏體弱,婚後多年方才坐胎生下黛玉,夫妻愛如掌珠,當年妻子一去,林如海頓覺了無生趣,送女上京一為了卻妻兒遺願,自己未必沒有託孤之心。

因而,當年與賈母的通訊,也隱約有託付之意。這也是林如海剛剛與賈母當面難以張口的原因之一,林如海乃是個至誠君子,覺得自己這番要接黛玉,似有反悔契約之嫌,雖然當初自己並沒有明言,可是他自己確有想過,倘若自己必死,定要留下遺書,將黛玉與家財盡數託付岳母家。

這事兒說來也是可笑,很難想象,面對賈母如此優柔的林如海,在江南官場卻是所向披靡,巧妙躲過政敵與鹽梟暗算明算無數次,最終將鹽梟剿滅,撕破江南貪墨網,替聖上追回八成鹽稅,豐盈了皇上內庫,使聖上不至於跟臣子藉口糧。

林如海這一番回敬,說是翰林院掌院,其實就是皇上智囊團,老皇帝當政多年已經萌生倦怠之心,這次已經向林如海露了禪位口風。這次聖上在證據確鑿,行將收網捕魚之時,調離林如海進京,也是保護老臣的意思。否則,像林如海這種對鹽梟貪官下了狠手的官員,倘若繼續留任江南,一日朝局動盪,就有人趁機下黑手,聖上倘若一時不明,林如海很可能被人群起攻之,落個馬革裹屍的下場。

這一番兇險利害關係,林如海自不會言說,每對人提起,只說是聖上顧念老臣,因而招他回京榮養,做個閒差學士。

一時林如海看見寶玉生的人才俊美,想起自己曾經又把黛玉許他的意思,不免考察他一番對聯作詩,寶玉於此方面很有心得,隨機應變,林如海稍稍釋懷,覺得孺子可教,又問起寶玉如今師從何人,下過場沒有。賈政說在家塾就讀,文墨不通豈敢下場丟人現眼。

賈儒之人,林如海知道,雖然有些才學,卻是不知變通,一味只知死讀書,迂腐不堪,不免多看了寶玉幾眼,覺得如此靈慧之人放在家塾廝混,實在是浪費了,只因這是賈府之事,自己不好上趕著插手,也就不再言語了。

賈璉久在官場往來,最善於察言觀色,見林如海似有話說,便一笑言道:「姑父大人覺得寶兄弟倘若走仕途之道,可通否?換句話說,他再學幾年能搏個功名呢?」

林如海頓一頓:「恕我直言,家塾上學,若只是陶冶性情則無不可,若要一躍龍門確實不易。」

賈政皺眉:「也曾請過幾任師傅,無奈都因為豎子頑劣,被他們辭館而去,一時沒有好的館師,只好讓他暫時混著。」

林如海聞言把賈赦看了一眼:「記得大舅兄是一等世襲將軍,應該有一名廕生名額就讀國子監,二舅兄因何不送他去就學,而任其在家塾廝混。」

賈赦當即不好言語,賈政笑道:「妹夫有所不知,只因賈琮侄兒也到了年歲,名額就只一個,不好厚此薄彼。」

賈璉得了鳳姐囑咐,忙一旁幫腔:「要說師父,其實那國子監的師傅也未必比得上姑父才能,姑父若不嫌累,就指點寶兄弟一二,也夠他對付科考了。」

但凡世人,沒人不喜歡被人恭維,清高如林如海也是一般,聞言一笑:「指點也不難,只是我有官職在身,時間有限,賢侄若真想國子監就學,也倒不難,我膝下無子,名下恩蔭即可讓與賢侄子,他若有心,來我府裡請教也是無礙。」

賈政聞言大喜,納頭就拜:「如此多謝妹婿了。」林如海慌忙起身還禮不迭:「二舅兄客氣。」

賈政忙叫寶玉上前給林如海磕頭拜謝:「畜生,還不快些磕頭謝過你林姑父,這可是天大的恩惠,再生的父母!」

寶玉聽他們談起自己讀書之事已經渾身不自在,這會子被賈政一喝,下的一激靈,哪敢不從,忙著上前來拜謝不迭。

賈赦見他們說的熱烈,也來湊趣:「琮兒也一起搭伴,未知可否?」

賈璉差點嗤笑出聲,這賈琮的文墨可是半罐子也沒有呢。

林如海問道:「不知琮兒賢侄學到哪裡?」

賈赦頓時張口結舌,十分尷尬,忽沉臉一瞪賈璉:「姑父問你話呢,因何不答。」

賈璉哪裡知道,還是寶玉回說:「環兒琮兒蘭兒都已經開篇學習詩經。」

大家都知道,蒙童先學三字經百家姓,學詩經才是正經起步。

賈赦頓時尷尬不已。賈政忙著岔開話題:「未知寶玉何時可去就讀?此時不中不晌,恐難辦理。」

林如海笑道:「這也不難,就我,聖上也要我一月裡去講學幾次,也算得是自己人了,待我得空去說,隨時附學,想是不難。」

賈政又是一番道謝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