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押後,一抬眼看見賈蓉自外面進來,見了鳳姐,過來磕頭哭泣:「二嬸子,您白替兒子操心了,是我一時疏忽……」
這裡人來人往,不便說話,鳳姐攙住他,問道:「蓉兒起來,這是打哪兒來的?」
賈蓉抽泣著道:「我去家廟看祖父去了。」
鳳姐點頭:「這是應該說一聲兒,你先進去,我送太太們回去,明兒再過來看你們,你但有事,告嬸子一聲,嬸子但能幫得上,無不從的。」賈蓉也知道這裡不宜多留,遂點頭應承,恭送鳳姐上車,他方擦著眼淚進去了。
鳳姐回府直接去了賈母房裡,把寧府一切細細告訴了賈母,賈母只放不開懷,唉聲嘆氣不止。
鳳姐見賈母悲痛,怕她致病,思慮片刻,對平兒使個眼色,平兒便去門口站著,鴛鴦驅散室內各人。
鳳姐挨近賈母,拉著賈母守在手心裡握著,欲言又止。
賈母嘆氣道:「還有什麼壞事呢,你一併告訴我吧,我活了一輩子了,什麼是沒見過,說罷,我挺得住。」
鳳姐強自笑一笑,道:「倒也不是壞事,我就怕不準,不敢說出來,這話有來的詭異,只怕老祖宗不信我。」
賈母盯了鳳姐一眼,思慮片刻,鄭重的點頭:「說罷,我信你。」
鳳姐言道:「昨個雲板敲響之前,我夢見可卿了,她來與我辭別,說了一些匪夷所思之話,事關我們府裡四位姑奶奶,我一直猶豫,是不是該告訴老祖宗,又怕老祖宗擔心,不告訴罷,擱在心裡又不踏實。」
鳳姐說著頓一頓,檢視賈母臉色,賈母臉色果然十分緊張,催促鳳姐道:「她們姐妹怎麼樣?快說呀,你要急死我老婆子。」
鳳姐連忙繼續言道:「她說只在不久後,大姑娘會一飛沖天,尊貴無比。」
賈母皺眉重複道:「尊貴無比?難道?」賈母眼睛盯著鳳姐,鳳姐點頭:「我也是這樣作想,可是後面一句,我覺得十分不好。」
賈母急道:「快說說。」
「鮮花著錦景不長,乾鍋烹油實堪傷,三春去後諸芳盡,各人須尋各自門。」
賈母吸口冷氣:「什麼?」眼前一花,身子那麼一晃悠,似乎就要到地。
鳳姐連忙替賈母撫胸,急道:「都是我該死,老祖宗別急,我就說了,這不過是個夢,原當不得真,老祖宗偏要聽。」說罷就要叫人傳太醫。
誰知賈母忽然高舉右手阻止鳳姐喚人:「不用了,我沒事,你繼續說下去。」
鳳姐驚問:「老祖宗怎麼知道下面還有話呢?」
賈母笑道:「她這是與你好,一死通靈前來告知你,絕不會只說因不說果,倘若沒法子補救,她又何必走一遭。」
鳳姐因笑一笑:「怪道林妹妹說老祖宗是老神仙,您果然厲害。」
賈母笑:「猴兒快說。」
鳳姐一偏頭道:「老祖宗都信我?不怕我瞎編嗎?」
賈母揚手道:「哼,你敢瞎編,我就敢瞎打。」放下胳膊嘆一口氣道:「這府裡我老婆子不信還能信誰去?大太太,二太太?哼,恨不得我早死才好呢!」
鳳姐見一切鋪墊妥當,這才言道:「她言道,大姑娘出門別回門,二姑娘不入孫家門,三姑娘宜早配夫婿,四姑娘莫與緇衣一路行。」
見鳳姐又打住,賈母忙又追問:「寶玉呢,沒說嘛?」
鳳姐一笑:「我就知道瞞不過老祖宗去,寶兄弟也有,是兩句話,我隨記住了,確實不明白。」
賈母又問:「哪兩句呢?」
鳳姐故作思慮,慢慢言道:「木石相生,金玉相剋,又說一線生機木石配,金玉相逢,」
「怎樣?」
「化煙塵!」
賈母久久盯著鳳姐,鼻翼劇烈扇動:「當真如此說法?」
鳳姐點頭:「當真,我若有半點壞心欺騙老祖宗,禍害姐妹兄弟,叫我灰飛煙滅,不得好死。」
賈母把臉一板:「呸,打嘴。」說著竟然伸手摟了鳳姐入懷,潸然落淚:「我的好猴兒,你可救了老祖宗了。」
鳳姐眼圈一紅:「老祖宗不怕我編瞎話騙您啊?」
賈母和淚一笑:「是瞎話騙我,還是為我好,我老婆子還能分辨,況且元春之事,豈是你能胡謅,你只是實話告我,準不準的也不在你,我們只看元春的事情就知道了,且等著吧。」
鳳姐又哭又笑:「準不準的我也不敢說,能不能幫到大家我也不敢想,只要老祖宗知道我的一片耿耿之心就是了。」
賈母點頭,鳳姐含笑,祖孫兩個默契情分更勝從前。賈府裡這兩個女人互相明白彼此心意,他們共同的目的就是為賈府護航,祈求她們的後代子孫,一帆風順。
回頭再說寧府喪事,三日後,寧府正式發喪送訃告,各親眷故舊陸續過府弔喪。
鳳姐安排好家務,依舊交由迎春探春姐妹打理,自己與邢夫人,王夫人過寧府弔唁可卿。
這一日,寧府已經一切安排落定,賈蓉已經花了一千銀子捐了龍禁尉,秦可卿已經停喪會芳園,因,天香樓射了祭壇,大廳裡拜著大悲懺。
總而言之,賈珍為了喪禮好看,銀子已經不是銀子,那就是泥土瓦塊。
因為尤氏抱恙不起,賈珍又悲痛過度,賈蓉一團孩氣,不能理事,往來弔唁的客人又多又雜,而寧府的下人門一慣鬆散慣了,偷奸耍滑拈輕怕重,客人們不是少茶缺水,就是冷板凳乾坐,無人搭理,整個寧府是一片裹亂。
賈珍理了這頭亂了那頭,各府女眷往來又無主母陪同,場面實在混亂不堪,只愁得唉聲嘆氣,雙眉緊鎖。
恰逢寶玉過府祭奠,見狀忙問其故,賈珍言道:「外面我上能自己勉力支撐,又有叔伯們幫辦,倒也過得,只是你大嫂子抱恙,唯恐各府女眷誥命無人陪同,虧了禮數,故而心中煩悶。「
寶玉一笑:「堪笑大哥哥識人不明,眼前就有大管事,卻愁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