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這裡老神在在,有條不紊分派家務,絲毫沒拿寶玉潑茶當個事兒。
不一刻,便有賈蓉偕同秦鍾過府來給老太太磕頭,鳳姐雖然不待見賈蓉母子們,卻與可卿十分要好,便親自帶了秦鍾來見賈母。
賈母一見秦鍾唇紅齒白,果然生得好相貌,心下十分歡喜,又因為喜愛他姐姐秦可卿的緣故,愛屋及烏,對秦鍾愛不釋手,賞賜豐厚。滿口答應讓他配寶玉一起讀書,又吩咐秦鍾,倘若日後天晚路滑,回家不便,只管來與寶玉同住。
賈蓉這裡帶著秦鍾給賈母磕頭不迭,賈母留下秦鍾吃茶果點心等候寶玉。賈蓉交託了秦鍾,陪著鳳姐出房要回議事廳去,他心裡十分感謝鳳姐幫襯,暗中拉扯鳳姐衣衫,擠眉弄眼,頻頻稱謝。
鳳姐一聲冷笑:「我為的侄兒媳婦與我的情分,要你來謝什麼,若你託我呢,我早一頓棍棒打出去了。」
賈蓉一項與鳳姐說笑慣了,也被罵慣了,這會兒又捱了鳳姐罵,他也不惱,依舊嬉皮笑臉跟鳳姐撒嬌賣痴:「那兒子就代媳婦謝過嬸嬸了。」
鳳姐忽然想起尤二姐來,原要說幾句,想起這章還遠的很,因笑道:「哼哼,謝我就罷了,據我所知,你老泰山秦邦業只是個營善司郎中,人確實好人,卻是囊中羞澀得很,雖說這家塾不要束脩,可是這代儒太爺的蜇見禮還是要的。依我說,橫豎你們爺們糞土一般拋灑銀錢,你果然孝心,就孝敬你老泰山這遭,替他備了謝儀表禮,再親自領了你舅子送過私塾去,既顯得你做女婿做姐夫的一番心意,也不枉我們詩禮之家的名兒,就與你舅子也有好處,私塾裡也不敢有人欺負他了。」
賈蓉本是個沒樂夠得紈絝子弟,哪裡知道這些仕途經濟,不過他沒有寶玉的清高,鳳姐一點他就心領神會,連連點頭道謝而去不提。
鳳姐所說,賈蓉哪有不從之禮,回家即與父親賈珍一番商議,賈珍這裡只恨找不到由子孝敬孝敬他媳婦兒可卿,這話打賈蓉嘴裡出來,更顯得他公正無私,更要殷勤操辦一番,到了隔日,賈珍倒打扮一番,親自陪同親家公來見賈儒,學裡又有寶玉幫襯,秦仲自己又聰慧俊俏,一時成為家塾中的風雲人物。
鳳姐知道薛蟠也在家塾裡廝混,大把撒著雪花銀子,引誘了金榮等好幾個學生玩弄。鳳姐這裡一怕寶玉學壞壞了他與黛玉姻緣,二怕秦鐘被薛蟠哄了對不起他姐姐秦可卿,更怕寶玉秦鍾兩人近墨者黑當真龍陽上了。
這一日寶玉與秦鐘相攜上學去,鳳姐早守在賈母房裡等他了,等他與賈母請安出來了,便拉住手親送寶玉出門,著實叮囑幾句:「你薛大哥也在學裡廝混,他的品行我就不說什麼,我只巴望寶兄弟別上當,還要照應你親家侄兒一二,萬不能叫人哄了去,親家侄兒來是我們姐弟保得票,出了事,我們姐弟也沒臉見他姐姐了。」
寶玉對薛蟠的龍陽之好也有所聞,很是鄙視,他自認為與秦鐘的君子之交不能與薛蟠的下作並提,見鳳姐這般嚴肅的說著話,不免紅臉申辯:「鳳姐姐忒小瞧人了,我是那不分好歹之人,這一番去,有雅友相陪,一定好好唸書,鳳姐姐只管安心。」
鳳姐見他聽進去了,因笑道:「這就好,我安心不安心無關緊,你要時時記得老太太太太的教導,還要記得,這府裡還有你林妹妹記掛你,你不要頭腦一熱就不管不顧,白白惹人傷心。」
寶玉點頭似啄米小雞,誰知這一去,究竟還是大鬧了家塾,惹得謠言滿天飛揚,不過這是後話,暫且休提。
這裡周瑞家裡來尋王夫人回話,聽王夫人還在老太太房裡,她是個最愛奉承主子之人,忙忙的飛跑著來老太太跟前湊趣兒,遠遠看見鳳姐送寶玉出門,倆個人嘀嘀咕咕,貌似親熱無比,不免心中泛酸,慢慢走進房裡,挪到寶格這邊伸頭縮腦的,被王夫人看見,換他進去,她便折到王夫人跟前回了話。
為了討老太太王夫人歡喜,又把寶玉垮了一番,誇完寶玉又誇鳳姐姐弟情深,親自送了寶玉出二門去了,等等,兜來轉去說了幾大篇話,果然說的老太太王夫人歡喜不盡。
待鳳姐送走了寶玉再回來奉承老太太,老太太笑問道:「鳳丫頭,你是不是也捨不得你寶兄弟上學去,只管絮絮叨叨說了這會子,你倒給我們講講,你們到底說些什麼呢。」
鳳姐不妨賈母有此一問,一時愣了,看一看王夫人,薛蟠那些話沒法說出口,不過鳳姐最善於機巧之事,眼睛只那麼一轉悠,已經打著哈哈現編了一套詞兒混過賈母去。
賈母人老不糊塗,鳳姐瞬間的變化,也沒逃脫她的眼睛,賈母看著鳳姐意味不明的笑一笑,揮手讓她們姑侄退下去了。
可是待她們姑侄兩人一轉身,賈母便沉下臉來,私下命鴛鴦去尋平兒打聽。
王夫人也想知道鳳姐不便出唇之話,到了內房暗暗詢問,鳳姐推諉不過,只得實言相告:「我說了姑母自己裁奪,我也是打聽來的,沒有親眼所見,我實是不放心寶兄弟才打聽的,太太不要怪罪才好。」
王夫人見她繞來繞去早急了:「你且說來,你為寶玉好,誰怪你作甚。」
鳳姐這才把薛蟠混進學堂的所作所為說了一遍,比寶玉所聽,鳳姐又加了薛蟠每年供應那個小子多少銀子的細賬說出來,這薛蟠來了一年,花費在學堂相好身上的銀子不下數千兩。
把個王夫人當即氣得七孔冒火,大罵孽障數十聲。她恨不得立時拉了寶玉回家來,又怕打草驚蛇,惹得家政動疑。氣哼哼吩咐鳳姐,去把幾個不上進的小子攆了。又氣沖沖收拾一番,大衣衫釦子扣錯了也不知道,帶著丫頭婆子匆匆去了梨香院,臨行不忘告誡鳳姐:「這話千萬不能傳到老太太老爺耳朵裡。」
鳳姐忙不迭答應,看著王夫人氣急敗壞的樣子,向著這一番去,慈姨媽就與這位大善人姑媽指不定就掐起來了,鳳姐心裡只覺得痛快。
鳳姐剛回房離,平兒就悄聲告訴鳳姐,說那鴛鴦叮囑她暗暗打探打探,到底近日學堂裡發生什麼,讓鳳姐這般慎重其事。鴛鴦還說了,賈母從鳳姐的曖昧態度裡,已經猜到是那薛蟠有什麼不好,想著薛蟠殺人也是敢的,賈母生恐薛蟠會與寶玉不利,這才急茫茫的吩咐鴛鴦過來打聽清楚。鴛鴦叮囑平兒,她後半晌來等回話。平兒便請示鳳姐:「奶奶您估摸著,那話能說不能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