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一向倚重紫鵑,見她這般高興,心裡也歡喜起來,放下書本,出了一回神,她如今常常在鳳姐面前走動,家務之事也聽了那麼幾耳朵,知道丫頭出府都有一定之規,心裡不免有些奇怪,這寶玉房裡最近怎麼連連放人呢,先是襲人,這回又是媚人,且她們歲數又不大,不到出府年齡,心裡想著,慢慢起身,搖搖擺擺走到賈母房裡來了。
恰逢賈母正在吩咐鴛鴦事由,見黛玉來了,怕她聽到什麼疑心,因笑道:「並無什麼,只是你鳳姐姐為了替寶玉積福行善,放了幾個丫頭僕婦出府去了。」
這種事情,黛玉早有耳聞,一般大戶人家都是這般,就跟廟裡放生一個道理,想著寶玉積福原該就放寶玉的丫頭,這一想呢,心下也就釋然了。
你道賈母吩咐鴛鴦什麼呢,原來賈母知道媚人無親無友,雖在寶玉房裡管理衣物接近十年,除了月錢與主人家賞賜,並沒私藏一錢銀子,十分憐惜媚人這個有骨氣女孩兒,不僅賞賜了安家銀子,又讓鴛鴦傳話,把媚人的鋪蓋行李也賞了她帶出府去。
媚人出府之時來給鳳姐磕頭辭行,鳳姐這裡攢著一張京郊小莊子房契在手裡,一時放下,一時拿起,只是猶豫不決,平兒咳嗽一聲,鳳姐遂收起房契,笑一笑道:「平兒,取二十兩銀子來。」
媚人得了出府的恩典,早已經去辭別過老太太,太太了,只太太沒見,老太太慈祥,知道媚人冤枉,賞了媚人幾身衣服,包了二十兩銀子,囑咐她回家好好過日子。這會兒見鳳姐再賞,不由淚流滿腮,連連磕頭:「謝謝奶奶,媚人活著一日就是奶奶給的一日,奶奶但凡有事驅使,媚人縱死不辭。」
鳳姐點頭笑道:「些許幾分錢,且不值得這番話,去吧,安頓好了給平兒報個信兒。」
媚人從鳳姐院子裡出門,迎頭正碰上特特來此等候的紫鵑,紫鵑不免把媚人埋怨幾句,怪她不顧念姐妹情分,不早些說,姐妹們也好聚聚,又把前來送行的晴雯責怪幾句。
晴雯眼圈一紅:「我只顧著自己傷心了,旁的的就忘了。」
紫鵑嗔她一下也就罷了,並不當真怪她什麼,忙把自己手裡包裹往媚人手裡一塞,壓低聲音道:「這是我們姑娘讓我給你的幾件夾襖棉袍子,都是新的沒上過身,你拿去自己穿也好,當幾個銀子也好,還有這裡三吊銅錢是我們姑娘給你的。」
媚人沒想到黛玉尋常待人清清淡淡,行起事來卻有情有意,忙著要去磕頭,紫鵑忙攔了:「我們姑娘最不耐煩人家絮絮叨叨了,剛才我已經替你謝過了,倒招了她一番嘲笑,你有心謝我們姑娘,遇到廟宇替我們姑娘求一聲平安也就是了。」
媚人摸把淚,對著賈母的房舍一福身:「你替我謝謝林姑娘,說我給她磕頭了。」
紫鵑又掏出一個荷包遞給媚人道:「這裡有一兩銀子,是我攢下的私房錢,你拿去好歹幫補一些,買些碗筷也是好的。」
媚人忙著推辭:「這可不行,你家裡父母雖然放出去了,日子也不富裕,你家原為了你弟弟要上學讀書才出府的,正要銀子,我怎好要你的銀子呢。」
紫鵑抽抽鼻子,抹抹淚:「我家雖不富裕,卻比你家裡早出去些時日,林姑娘待我也好,時時幫補一些,我們家在這裡親戚也多,比不得你們一家孤身在此,我的月錢每月只留兩錢銀子零用,這些是我父母每月留給我的零用積攢而成,我在府裡也用不上,你別嫌少。要知道這一出去樣樣花錢,這些銀子雖幫不上什麼,卻是我的一番心意。」
繼晴雯麝月紫鵑三人之後,又來了迎春房裡的司棋、繡橘,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老太太跟前的鴛鴦、鸚鵡,齊齊一堂都來送別媚人。
各人都有包裹奉上,也有小姐賞賜的,也有丫頭們自己攢下的東西,媚人腳邊一下子就多了好幾個包裹。
媚人還能說什麼呢,一時落淚不止,一時又笑顏盈盈。
前來送別的紫鵑、晴雯、司棋、繡橘,侍書、翠墨、鴛鴦、鸚鵡也是一般模樣,姐妹們抱成一團哭哭笑笑,嗚嗚嗯嗯。
她們一班從小玩到大的姐妹們,只有彩雲、金釧兒、玉釧兒,平兒、豐兒、礙於王夫人沒敢來送。
鳳姐這裡聽聞媚人出府盛況,不免唏噓感嘆:「這人跟人就是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