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61章 淺傷(四)

生意人 顏涼雨 第1頁,共2頁

三月初三,白家山下了第一場春雨。如果不是坐在臺階上發呆的勾三及時發現,也許老白便將它們錯過了。那雨太小了,細細的絲線無聲無息的降落,染在地面,根本拍打不起水花。天也幾乎沒陰,亮亮的,與平常無異。

「下了半天了,地面怎麼還不溼……」勾三慵懶的打了個哈欠,有些百無聊賴。

老白遞給勾三一個蔥花餅,然後挨著他也坐到了臺階上。看著勾三沒什麼活力的樣子,老白打趣道:「這伊姐姐下山不要緊,我怎麼瞧著好像把咱小鉤的魂兒也跟勾走了。」

這是伊貝琦離開的第五天,也是勾小鉤萎靡的第五天。老白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無情,自己和伊貝琦認識多久,勾小鉤又和伊貝琦認識多久,可這會兒,身邊的孩子卻好像比自己對伊婆娘還要在乎和思念。

見勾小鉤遲遲沒反應,老白只得寬慰道:「放心,你伊姐姐身懷絕技,不會有危險的。要真有不長眼的惡人敢打她的主意,那倒霉的也定然是那惡人。」

「我不是怕伊姐姐有危險,」勾小鉤撇撇嘴,忽然長吁短嘆起來,「我是覺得這伊姐姐一走,院子總好像空空蕩蕩的,也沒個人鬥嘴,安靜得有點不自在。」

老白啞然,他沒想到勾小鉤的沒精神是因為這個。心情有一點微妙的複雜。

「呃,我不是說你悶,」勾小鉤敏銳的察覺到了老白的情緒,趕緊道,「我是說這個山頂上悶,就像……就像我家那座空墓。」

老白被勾三臉上的落寞弄迷糊了:「你不是說你家冬暖夏涼可好了嗎,住著舒服,又沒人打擾的。」

「老白,我以前是不是總和我你說我不愛跟活人打交道?」

「嗯,怎麼了?」老白不明白勾小鉤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嘿嘿,其實我是騙你的。」勾小鉤轉過頭來,又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可這一次,老白卻覺得他沒笑進心裡,那雙眸子閃爍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老白沒出聲,他等待勾小鉤繼續說下去。

果然,勾小鉤斂了笑容,微微垂下眸子,緩緩道:「每天清晨,風會從墓道口吹進來,可除了這個,什麼都沒了。我聽不見樹葉沙沙響,也聽不見鳥兒喳喳叫,看不到旭日,看不到夕陽。墓地裡是最安全的,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誰都不會出現。我說我不愛跟活人打交道,其實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他們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樣,他們渴望的和我渴望的也不一樣,我討厭他們,我覺得一個惡人比十個惡鬼還面目可憎,我寧願自己待著,所以久而久之,我就真的快與世隔絕了。但是老白,時間長了我才發現,孤獨有時候比惡人還可怕。我最長的一次盜墓,是在地底下呆了一個月。那真是我迄今為止見過的最漂亮的墓,數不盡的明器,真真讓人歎為觀止。整整三十天,我對著棺材啃乾糧,看著屍骨喝涼水,我探遍了每個墓室,找出了所有陪葬品,可當它們全都堆放到我面前的那一瞬間,我竟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明器,與它們無異,遊走在冰冷的地下,於腐朽和溼氣中長眠。我在想,是不是哪怕我馬上死去,這世上也不會有人因為不見了勾小鉤而傷心難過,那麼一想,我忽然就害怕了,特別特別的害怕……」

老白靜靜的聽著,心裡苦澀得厲害。他覺得完全能夠理解勾小鉤的那份害怕,因為他也曾不只一次的恐懼過。「被人需要」是一個人存在意義中最重要的部分,可他和勾小鉤的這裡,都是空白。

「能去參加言是非的喜宴真好。」勾小鉤忽然吐出這麼一句,抬起頭,這一次,他是真的衝老白笑了,「活人也分好的壞的,善的惡的,我不準備回地底下了!」

「那你的生意怎麼辦?」老白直覺的問。

「生意當然還要做啊,」勾小鉤好笑道,「挖完我就出來嘛。然後找處風水寶地,蓋個勾宅。」

老白莞爾:「那等你往生直接把宅院改墓地,倒也省下不少工夫。」

「呸呸呸,不許這麼咒人的!」勾小鉤把眉毛皺成了毛毛蟲。

「啊,抱歉,失言了。」老白有些後悔自己的快嘴。

勾小鉤其實並不是真介意,所以老白這麼一說,他便馬上釋然了。然後繼續自己剛剛的話題:「我的空墓在地底下,所以我走出來就暖和了,認識你們就不寂寞了。可是老白,你的空墓在心裡,所以你走到哪兒,或者認識再多的人,你骨子裡還是冷的。」說著勾三忽然抓起老白的手緊緊握住,然後道,「你看,都開春兒了,你手還是這麼涼。」

老白有些不知所措,慌忙道:「我手腳愛涼是因為氣血不暢好不好,什麼心裡有座枯墳。」

「我沒說枯墳,是空墓。」勾小鉤糾正。

老白嘴角抽搐:「這有區別麼?」

「當然,枯墳裡都是厲鬼,空墓就沒有。」

「……」老白決定不再進一步探討此結論的可靠性,以免引出勾小鉤大俠「不平凡」的經歷。

見老白似乎不爭了,勾小鉤才聳聳肩膀:「伊姐姐和我說,你心裡特別苦。之前我搞不懂,現在好像能覺出一點了。」

「聽她瞎說……」老白想笑,可是怎麼都笑不出來。

「就當是瞎說吧。」勾小鉤不再去看老白,而是望向院子的空地,細雨終於把地面浸溼,在人們沒有察覺之時,「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一個人待著,再怎麼吃得好穿得暖過得舒坦,都肯定會寂寞,寂寞了就不可能開心,不開心又怎麼能活得舒坦?」

前面老白聽著還是挺有感觸,到後面忽然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只見他半眯起眼睛,慢悠悠道:「說吧,你這都抖落一車的話了,什麼目的,從實招來!」

勾小鉤嘿嘿一樂,也不含糊,直接坦白:「你跟我下山唄。」

老白有種被打敗的無力感,好笑道:「勾大俠,我確實對進人家的墳沒興趣。」

「那你給我把風。」

「站在墓道口?你饒了我吧。」

「可我要是走了,山上就剩你一個人。萬一打雷把房子劈了誰幫你蓋?下雨把地窖淹了誰幫你修?有個風寒發熱的,誰給你煎藥?萬一你就這麼的一命嗚……」

「打住!」老白實在聽不下去了,「勾小鉤大俠,你巴不得我活不到本命年是不是。」

「我就是打個比方嘛。」勾小鉤委屈的扁扁嘴。

「你晚上想吃什麼?」老白忽然問。

「嗯?」勾小鉤沒反應過來。

老白翻翻白眼:「晚飯啊。」

「哦。」勾小鉤愣愣的,直覺道,「土豆燉肉。」

「沒問題。」

老白得令,轉身進了廚房。留下一腦袋霧水的勾小鉤,還沒弄懂怎麼就從跟不跟自己下山變成了晚飯食譜。

切肉的時候,老白把自己的手指頭當成了食材,險些一刀斃命。幸虧反應及時,才只留下個小小的口子。可光這一件事,老白就知道自己已經給勾三亂了心神。要不是他及時的鑽進了廚房,這會兒指不定給那傢伙扒成什麼樣呢。如果他是隻埋在土裡的木盒子,那勾三就絕對是鍥而不捨的鑽地鼠,不辭辛苦一層層扒著,目的就是他把給提溜出來。

明明之前一直過著這種日子,明明從未覺得有何不妥,為什麼最近卻越來越耐不住了呢。老白想不通,最後只能把原因都推到勾三身上。那雙眸子,太過光明,也太有煽動性。

老白的手藝趕不上伊貝琦,但也是照著伊婆娘偷師來的,所以也是像模像樣。勾小鉤一上桌連話都顧不上說,先稀裡糊塗掃了大半,覺得肚子有了底兒,這才想起來閒話家常。

「老白,你為什麼不娶伊姐姐呢?」

老白一口咬到了筷子,用力過猛,牙鑽心的疼。

飯剛下去一半,他沒法說自己吃飽了。又不能像下午那樣遁入廚房。這個時機也許不是勾三特意找的,這個問題也許只是這傢伙的隨便一想,可是,該死的讓老白沒法回答。面對這樣一雙眸子,他居然不敢去撒謊。總覺得在勾小鉤這裡,任何遮掩都無所遁形。

「老白?」勾小鉤沒等到回答,遂目不轉睛的望著老白,一臉不解。

看,就是這眼睛,清亮的讓人透不過氣。

「我沒辦法娶她。」這是老白最委婉的回答。

可惜顯然沒辦法讓凡事總要弄個透徹的勾少俠滿意。

「你不喜歡她嗎?」

「喜歡,但不是想成親的那種。」

「想成親的喜歡,是什麼樣的?」

老白深吸口氣,似乎努力在拼湊一個完整的伴侶模樣,可半天徒勞:「說不清。反正就是想要親近,想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說說話,也會特別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