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42章 迷亂之夏(四)

生意人 顏涼雨 第1頁,共2頁

很久很久之後,當老白經歷了人生中數不清的酸甜苦辣再回首時,那個愕然的夏末清晨已經變得淡然而遙遠。可在當時,它帶來的失落卻讓老白險些招架不住。他永遠記得,當時的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把勺子掉進了粥碗裡,明明該丟臉的事,可那會兒的自己卻全然沒感覺般,滿腦子只重複迴響著剛剛聽到的訊息——溫淺要走了。孤立的去看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人家說了要來避暑,暑氣一消,辭行很自然。可問題是在此之前男人並沒有任何要離開的預兆,哪怕是閒談間說上一句呢,這樣老白就不會有了莫名的期待,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有了「也許可以這樣下去」的錯覺。溫淺要走不可怕,可怕的是已經升起來的心瞬間摔下來的落差。

那種無聲的疼能讓人窒息。

很久很久之後,當溫淺經歷了人生中數不清的傷害與被傷害再回首時,那個說不清為何不自在的夏末清晨仍然歷歷在目。他永遠記得,當時的自己生平第一次產生了可稱之為愧疚的情緒。明明是天經地義的事,可那會兒的自己就是不能坦然的迎上老白的眸子,他看得出對方極力想表現得自然,可那緊抿的嘴唇,微微抖動的睫毛,沒有任何說服力。叮的一聲,老白手中的勺子落下磕到了碗口,可在清脆的聲響中,溫淺卻覺得那一下磕在了自己心上。嚴格的說他和老白並沒有什麼過深的牽絆,他們不是患難兄弟,更沒有歃血為盟,不曾出生入死,也並未義結金蘭。充其量不過是老白稀裡糊塗的救了他一次,其餘的便都是不鹹不淡的交往。可……真的是不鹹不淡麼。為何一向隨性慣了的自己會特意來這白家山避暑?為何對人從來都淡漠甚至沒任何感覺的自己偏偏在老白這裡一次又一次的出現了情緒波動?同樣的淡然微笑,同樣的謙和有禮,同樣的君子之交,在老白這兒卻別有一番滋味。老白之於他並不普通,所以他認了老白這個朋友,但除此之外的情感,他不想,也沒有義務接受。他直覺以老白的性子不可能為此就斷了兩人的交往,可他同樣看得出老白確實難受。

那種無聲的失落讓人心疼。

最難啟齒的話挑開了,剩下的就容易了許多。這頓早餐比溫淺想象中要吃得愉快,自然。當然這多數的功勞要歸在老白身上。這個人就像陣溫暖的風,當最初的訝然退去,便又繼續輕輕柔柔的吹著。

「乾糧都備了麼?」

「嗯,現成的。」

「我說廚房那一摞烙餅怎麼矮了許多。」

溫淺一臉懇切:「家賊難防啊。」

老白剛好喝了一大口粥,這會兒腮幫子被撐得鼓鼓,可聞言還不忘翻白眼的咕噥:「你這表情可沒有一點反省的意思……」

溫淺被逗得笑了出來,等樂得差不多了才打趣道:「我還惦記廚房裡的鹹菜呢,要不是看沒剩多少……」

「你就準備一併捲走是吧。」老白沒好氣的幫男人接了後半句。

溫淺揚起嘴角,似有若無的眨眨眼,儼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白的表情。

吃完飯,溫淺就開始回屋收拾東西。老白則躲進了自己房間,不知道在鼓搗什麼。等溫淺收拾好包袱出來時,就看老白一身外出行頭正在院子裡好整以暇的等自己。

「你這是……下山?」溫淺不太確定的問。

老白點點頭:「嗯,怎麼,不歡迎同行?」

溫淺下意識的就想搖頭,可最終還是忍住沒動,只是儘量勾出自然的微笑:「那你這下山是去哪裡?」

老白有點莫名其妙,愣愣的眨了兩下眼才道:「鎮上啊。家裡都快絕糧了,我不得去採辦採辦。」

溫淺愕然,隨即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老白所謂的同行是與自己劍走江湖,對酒當歌。以至於心裡莫名的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情緒,只可惜還沒來得及細細玩味它們,又被這烏龍真相給衝散了。

「銀兩帶夠了嗎?」溫淺故意揶揄。

老白一臉苦大仇深:「不告訴你,蹭完吃喝要走了才打聽。」

「銀票一百兩,碎銀子三十二兩,」溫淺遠目眺望著山高天闊,聲音幽幽,「還有一貫銅錢,少了四個。」

「你上輩子做帳房的吧。」老白嘴角抽搐的把人推出了大門,一邊沒好氣的咕噥一邊在院門上落鎖,「你肯定偷看我賬本兒了……」

「賬本兒?等你養成記賬的好習慣再說吧。」溫淺笑著看老白把門鎖好,然後從兜裡掏出張銀票塞進了對方手裡。

老白一時沒反應過來,看著銀票發愣:「幹嘛?」

「飯錢。」

「呃,用不了這麼多。」有些窘,他其實只是隨便一提,倒也不是真在乎。

溫淺笑得雲淡風輕:「收著吧,就當我為下次蹭吃蹭喝做準備。」

下次……是什麼時候呢。老白想了想,終是沒問。

到了鎮上,老白陪溫淺挑了匹好馬,之後簡單的互道珍重,老白沒有再送。哪怕是目送對方的背影,都沒有。

深吸口氣,老白轉過身開始和小販討價還價。這一天老白超常發揮,所有和他打了交道的小販都欲哭無淚,想說自己今天出門做買賣沒看皇曆。

一場秋雨一場寒。當山間的風愈發蕭瑟的時候,老白病了。可能是很久沒受涼的緣故,這一次病來如山倒。足足折騰了快十來天也不見起色。當然這也不能怪老白,好容易用棉被把自己捂出了汗,卻又要下地煎藥,等藥煎好服下再回到床上,之前的努力又白費了。老白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痛恨孤單,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真切的體會到一個人有多難。

在一個雨打芭蕉的夜晚,老白病入膏肓。

他幾乎沒辦法下地去了,更別說煎藥。於是他只能恍恍惚惚的蜷縮在被窩裡,腦袋裡走馬觀花都是從前的事兒。他記起了小時候偷懶不練易容被師傅罵的情景,記起了用易容戲弄伊貝琦時對方懊惱的表情,記起了帶周小村上山時吃的那第一頓晚飯,記起了在破廟初次見溫淺時的陰差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