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到遼北可不是短途,老白先乘船,再坐馬車,快把骨頭架子顛散了。
漫漫旅途實在無聊,老白就掏出那兩本小冊子細細鑽研。果真如韋利圖所言,這兩種功夫相輔相成搭配極其合適,海雲縱所需要的氣息運轉,恰恰是釋心訣所授的,而釋心訣所追求的內息至清至純擯棄世上一切汙濁之氣的超脫境界正契合了海雲縱脫下肉體羽化成仙終極追求。
看是看得很明白,不過這練可就費勁了。仿照七淨大師入禪的樣子盤腿打坐,屏氣凝神,老白先按秘笈上的入門心法讓氣息遊走全身……好吧,問題來了,誰能告訴他身體裡的氣息在哪兒啊!
一路上老白就這般反覆的折騰,可最終釋心訣還是堅固的展示著它的第一頁。最後老白索性放棄。都說練武需要悟性的,想來他定是屬於朽木那一類。
放棄了練功,老白只能靠在馬車裡想七想八的打發時間。如言是非和若迎夏提親是否順利啦,伊貝琦一個人在山上過得好不好啊等等。哦對,還有臨行前言是非和他說的事。
【最近江湖有人在打聽你,不張揚但範圍很廣,估計是在白家鎮撲了空……具體何人我還不清楚,反正你多留個心眼。】
會是誰呢?老白把腦袋裡認識的人過了個遍,寥寥無幾,且可能性都不大。他覺得言是非有些多慮了,江湖上想找他老白的人太多了,無非就是做生意嘛,估計這個人比較急,在白家鎮沒等來自己,便無頭蒼蠅似的滿江湖尋覓了。
嘆口氣,老白在心底對這位不知名的仁兄致以真誠歉意。恐怕短時間內,他都不會想做生意了。以前做生意是為了賺錢養家,再說明白一點,他就是喜歡那兩個人看見銀票嚷著終於又有肉吃了的樣子。而現下,自然沒了那心思。
一路北歸,氣溫很有規律的依次遞減。老白先穿的薄衫,再改了厚衫,接著變成棉襖,臨近白家鎮則又在那之上套了個小棉坎肩。一路捂來,等人從細長條的垂楊柳變成了厚重敦實的酸菜缸,白家山總算出現在了老白的視野。
周身疲憊在看見銀裝素裹白家山的瞬間消失殆盡,老白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上山的,期間還在冰雪地裡滑到兩次。等看見那扇經年累月皺紋滄桑的木頭門,老白恨不得撲上去。
「伊婆娘,我回來了!」一把推開院門,老白喊得洪亮。近處樹枝上的麻雀都被驚了去,扇呼著翅膀撲拉撲拉飛掉了。
可老白沒有等來回應。以為是伊貝琦抹不開面子躲屋裡呢,老白又快步走到她的門前,結果剛敲一下門,門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沒有人,傢俱被子都還在,只是櫃門大開,內裡空空如也。衣服,首飾,胭脂,一切可以稱之為細軟的東西,都沒了。老白垂死掙扎般又跑去了煉藥房,除了幾個或只剩下瓶底兒或徹底空了的瓶瓶罐罐,再無其他。
伊貝琦走了。老白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但卻好像有感應般知道她為何離開。冷風從窗欞刮進來,老白生生打了個寒蟬——這裡寂寞得讓人發冷。
老白有些落寞。如果由言是非來告訴他伊貝琦走了,他不會這般難受,可現下他是抱了希望回來的,於是這會兒便生出無限淒涼。
終於只剩了自己一個人。老白在心底苦笑。可感傷完了,這日子還要過。言是非料得很準,哪怕這白家山空了,老白也是要回來的。他得過他的年,在家。
哪怕只有一個人。
快進臘月的時候,老白下山大肆採購了一番年貨,比以往置辦的還要多,榛子瓜子核桃仁,豬肉雞肉大芹菜,鞭炮春聯拉窗花,新衣新鞋新木梳,要不是嫌搬運確實困難,興許老白還會挑個新的酸菜缸。不過就這些,也是僱車拉上山的,然後他一個人花了大半天才把年貨各歸各位。
東西很多,花費也不少,攏共三十多兩銀子。臨別時言是非要塞給他銀票老白死活沒要,待終於抵達家門時他身上銀子只剩了二錢。那麼這些置辦年貨的錢又是從何而來呢。
這事說起來挺奇妙。
幾天前的一個夜裡,老白莫名煩躁。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最後索性坐起來欲再一次攻克那奧妙的釋心訣。可打坐半天就是無法入定,最後視線掃到一側的枕頭,毫無理由的老白就把無法入定的過錯推到了可憐的枕頭身上——誰讓你擺在床頭礙眼呢。於是老白便想把枕頭暫時挪到一旁的凳子上,可等他抓起枕頭卻呆住了,那個被溫淺證實過即使破了相也能兌換的銀票穩穩的躺在那兒,平平整整,連個角都沒折。做這事的除了伊貝琦不做第二人想,因為歷來老白賺了銀子都是交給她打理的。
知道自己匆忙下山銀兩不多所以特意留的麼,進一步講,就那麼篤定自己會回來過年麼,還是正因為認定自己會回來過年,所以先離了去呢。看見銀票的瞬間老白腦袋裡跟崩爆米花似的,念頭一個一個爭先恐後的往外冒,可最終那些都被拂了去,只剩下——她下山又帶了多少銀兩呢。
這事說起來挺奇妙,而攤上的人則一下子溫暖起來,熱度從四肢匯聚到胸口,久久不散。
年貨置辦齊了,接下來就是「貓冬」。這是方言,「貓」意為「躲藏」,貓冬則是指躲在家裡過冬,有點小動物躲在自己洞穴裡過冬的味道。從白家山起再往北很廣闊的一帶,冬天是很難見到人的,因為一年的農作結束了,天寒地凍下的人們都貓進了家裡。
以往貓冬是老白一年裡最歡喜的時光,因為不用做生意,可以整天守在家裡和伊貝琦拌嘴和小孩兒嬉笑,可這一次,他卻只能孤單的守著爐火向一代大俠的宏偉目標努力。
言是非的一片心意,老白不想糟蹋。況且他也不能保證未來的每一次生意都像過往那般順利,世事難料,他還不想早早的乘上仙鶴。
勤能補拙,再笨的學生只要一遍遍嘗試總能悟出些什麼的,於是認真修煉了十天之後,老白總算能感受到那所謂的體內氣息。接下來,就是按照秘笈所寫讓氣息遊走到全身各個穴位。說來也巧,伊貝琦的煉藥房裡便有一副寫滿人體各個穴位的卷軸,老白把那東西掛進了自己房間,每日就照著畫軸上的位置和秘笈上的心法一遍遍調息。
至此,老白的生活異常規律起來。每日早晚各上山頂呼吸次新鮮空氣,其餘時間全部調息練功。
臘八臘八,凍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