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吸鼻子,老白微弱的搖搖頭:「不疼,一點都不疼了。」因為該疼的,都已經被小孩兒那一刀挖得空空,「想成親就成吧,我不會再阻攔了。」
「老白……」伊貝琦還想要說什麼,卻在老白死灰般的眼神里,沉默下來。
敲門聲響起,老白渾身一震,下意識的抓緊了伊貝琦的胳膊。是的,他害怕。他害怕見到周小村,害怕小孩兒那滿是恨意的眸子,甚至,他害怕小孩兒還要殺他。
伊貝琦卻溫柔而堅定的把老白的手拿開,然後安撫似的摸摸他的頭:「他不會再做什麼的。」
老白還是搖頭,他不知道伊貝琦是哪裡來的自信,可門卻還是被女人開啟了。小孩兒走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老白忽然覺得臨昏迷前看見小孩兒的淚也是自己的錯覺,滅門的恨意早在日積月累中變得如海一般深,這樣的周小村,怎麼可能為自己哭呢。
「我想和老白單獨說話。」周小村看向伊貝琦,啞著嗓子道。
不再有伊姐姐的稱呼,老白也叫得自然而然,小孩兒在自己周圍豎起了高高的牆,牢不可破的堅固的隔膜。
伊貝琦動動嘴角,最終什麼也沒說,關門離去。
老白緊張的嚥了咽口水,看著周小村一步步走到自己床邊。可最終,他沒有坐在伊貝琦剛剛的位置上,而是就站在床前,居高臨下。老白被他的影子深深罩住,連呼吸都忘記了。
「慕容離在哪兒?」周小村終於出聲。
老白咬緊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這是周小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詢問傷勢,不是懊悔失手,不是再補給自己幾刀,而是和自己完全無關。
「周家滅門之後,他很少在江湖走動了。有人說他隱居到了漠北,但無從查證。」每說一句,老白都覺得傷口疼得厲害。他該慶幸周小村沒有刺在他的胸口,不然新傷加舊傷,他也許就撿不回這條命了。
「你胸口有傷,新傷。」周小村表情未變,平靜道。
老白抬眼,忽然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周小村,他的小孩兒是那樣調皮活潑,那樣機靈可愛,不該是這般凜冽和冷漠的:「前陣子的事了,已經好得差不多。」
周小村忽然彎下身子,用手指在老白胸口輕輕比劃:「如果我把刀插在這兒,伊貝琦也救不回來。」
這一刻,老白忽然坦然了。他就那麼愣愣的看著周小村,想著如果下一刻他又給自己補上幾刀,自己都不會痛的。心空了,就會忘了所有感覺。
收回手,周小村對上老白的眸子:「你當初帶我回來,是愧疚還是同情?」
「都有。」老白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周小村沉默的看著他,最終,起身向門口走去。
「恭喜你,出師了。」對著周小村的背影,老白忽然道。
背影頓了下,終究還是推門而出。
門被合攏的瞬間,喉間忽地湧出陣腥甜,老白用盡力氣把它們嚥了回去。
他不要再見血。
愧疚,還是同情。周小村只給了他兩個選擇。可是喜歡呢,他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那個粉紅臉蛋的娃兒,那是種單純的發自心底的歡喜。
呵,誰人在乎?
當天夜裡,吃過伊貝琦送來的粥,老白偷偷下了山。沒有收拾什麼包袱細軟,只是帶了些瑣碎銀子和刀傷藥。周小村那一刀刺在腹部,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深。雖然疼得厲害,可抵不過老白想要逃離這地方的意願。它們是那般強烈,足以支撐他翻山越嶺長途跋涉。
因為有傷在身,所以老白走得並不快。快抵達山腳時,天已矇矇亮,待到白家鎮坐進僱來的馬車,已是旭日東昇。
馬車載著老白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片土地,他從馬車裡探出頭往回看,越來越遠的白家山上,榆葉梅終於開了。白家山成了鳳冠霞帔的新娘子,熱烈的色彩中又掩映著絲絲羞澀。
馬車忽然劇烈顛簸,老白一時不察被顛起而後又狠狠落下,鬱結於胸的積血終於噴湧而出,身子還沒來得及收回,便都吐在了車外。
馬車飛馳著,很快便將這些甩在了身後。土道上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和點點猩紅。一如此刻盛開的山花,爛漫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