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來,老白在伊貝琦身上發現了危險的苗頭。只要他一批評周小村,甭管批評得對不對,事實上老白覺得自己批評的全都對,卻一定會遭到那女人的無差別抨擊。
比如老白說周小村起床太晚,伊貝琦就會說肯定是夜裡跟你沒睡踏實。再比如老白說周小村不勤於練功,伊貝琦就會嚷嚷誰說的,他畫了一天都沒停筆,我作證。更有甚者,老白說周小村的畫具形而無神,伊貝琦居然說我明明就長得那個樣子。
老白被那婆娘徹底打敗。伊貝琦的架勢就像為兒子到學堂跟先生拼命的悍婦,護短護得要命不說,還會幾下拳腳功夫。老白這號耍文不會習武的,自然淪為了在學生眼裡可惡實則卻是可憐的私塾先生。
而最讓老白難以接受的,周小村居然還真就被這麼收買了!一副背靠大媽好乘涼的鬼樣子。
這一日,同樣的情形再次出現。老白受不住了,丟下句:「懶得說你了,學好學不好你自己知道!」揚長而去。
老白生氣也沒什麼花樣,無非就是到山頭去轉圈兒。一遍遍的遛,直到消了氣兒。
入冬以來,山間已經下過兩場雪。第一場小些,第二場大些,如今,山脈已是一片銀裝素裹。松柏被積雪壓彎了枝頭,露出星星點點的綠意,卻愈發顯得翠了。
老白好容易爬到了山頂,遠遠眺望,山腳下小小的白家鎮顯得秀氣而可愛。老白很喜歡這座山,因為它夠寧靜,夠質樸,夠出世。說他心裡安慰也罷,說他自欺欺人也好,做生意入世太深,便總想著回家後能超脫出來。
再來,這山裡都是寶。伊貝琦愛這裡的原因,便是很多珍稀的草藥她在這兒都採得到。尤其是半山腰以上,皆是北方才有且罕有的。而其中有一種叫做凍蓮的草藥,若輔以其他藥材熬煮得當,能解百毒。普天之下只有這山嶺上才有,一年開花,三年結果,千金難求。
但老白對於此種珍稀藥草的態度很是淡定,認誰每隔三年都就見一次成片的小花兒隨著北風向自己搖曳,想激動都激動不起來。
不過近幾年花兒似乎越來越少了,老白微微斂下眸子,望向不遠處白中透著淡淡紫的花朵,幾年前這山頂上的凍蓮還成片成片的,如今卻稀疏了許多。
世人皆愛利,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白守著這山多年也從沒想過用它們賺錢,卻白白便宜了那些無良的盜藥賊。
盜藥賊們總是喜歡年關將近的時候來這裡,對,就是現在這個時間。
盜藥賊們總是喜歡把自己捂得一身臃腫只剩下兩個眼睛跟狗熊似的,對,就像不遠處的那隻。
盜藥賊們總是喜歡把藥成片成片的連根拔起連春風吹又生的機會都不留,對,就是那個甩開膀子左拉右扯的架勢……
等等!老白瞪大眼睛,不遠處貓著腰兒發出窸窸窣窣聲響的貌似不是狗熊……
老白三步並作兩步走近,果然是盜藥賊。正拔著所剩無幾的凍蓮。
老白氣得聲音發抖:「這位兄臺,您家若是有急症病人採些藥材倒是無妨,可我看您這架勢恐怕生病的得有百八十個的。」
盜藥賊聞言嚇了一跳,待回頭看見老白後,瞬間放心緊接著就露出惡狠狠的表情:「少管閒事。」
老白強壓下心中的憤怒,冷靜道:「你這麼個採法,下次再來恐怕就見不到凍蓮了。」
不想盜藥賊居然笑了:「見不到又何妨?我可以去南方山裡找別的。天下之大,珍稀的藥材還不多得是?」
老白磨了半天牙,愣是找不出話來回對方了。怒極之下,竟趁對方不察猛的把對方手裡剛採下的一支凍蓮奪了過來。
盜藥賊半眯起眼睛,緩緩起身,綻著危險光芒的眸子緊緊盯住了老白:「看你有禮的份兒上我讓你三分,你倒得寸進尺,我數三聲,你乖乖的把花還回來,否則,到了閻羅殿別說我嶽道然沒提醒你。」
老白一驚,不想對方竟然是江湖上惡名昭著的盜商。
「一。」
老白緊張的嚥了咽口水。
「二。」
老白幼稚的用凍蓮遮住了臉。
「三……呃……」
老白失去了英年早逝的機會,透過凍蓮的縫隙,他目瞪口呆的看著嶽道然的身子在自己面前緩緩滑落,最終倒進了雪裡。
死了?老白在心底問自己。接著他看見了嶽道然身後的人影,終於確信,那傢伙已經厚道的先去閻羅殿開路了。
維持著舉小花兒的優雅姿勢,老白在心裡和自己說,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一百遍。
上天,似乎向來都聽不見老白的虔誠呼喚。
「能把花給我嗎?」溫淺的聲音仍舊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
下意識的,老白就把花兒交了過去。
溫淺頷首:「多謝。」
老白眨眨眼:「不客氣。」
溫淺微微歪頭,淡淡的凝視了老白一會兒,總算了然:「這是我的生意,抱歉,驚著你了。」
老白愣愣的搖搖頭,用非常沒有說服力的動作表示自己此刻,好,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