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間,山莊易主。這樣說似乎也並不準確,因為山莊原本還未到柏謹的手裡。
柏軒漫不經心的為柏老莊主燒完最後的紙錢,神色自若的起身過來將帳房手中的玉佩取走,然後提著那細細的紅繩一下下的輕輕晃著,嘴角慢慢的,勾起抹心滿意足的笑。
「諸位今日在場的江湖朋友都算鑑證人,承蒙父親錯愛將山莊交與我打理,但柏軒初出江湖歷練甚少,今後有什麼做得不對不妥的地方還望同道前輩們批評指正。在下這廂先行道謝,也希望翠柏山莊能像家父在世時,為武林的繁榮貢獻一份力量。」
柏軒的聲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圓分寸拿捏的剛剛好,多一分則狂妄,少一則怯懦。可配上那絕頂的美豔容貌,映在老白眼裡則不那麼順溜了。
就像言是非說的,看人不看臉,看眼。說實話,柏軒已經表現出了他這個年紀少有的沉穩,但那眼還是隱約洩露了他的心情。狹長的眸子裡除了愉悅滿足,還透出了那麼一點點的喜出望外。使得他整個人在老白看來就像只蘆花雞,且剛剛戰鬥勝利趾高氣昂的那種。老白想,如果給他兩個翅膀,保不齊那人就會撲啦啦的扇呼起來,從東撲拉到西,從南撲拉到北。
目光轉向柏謹,男人已退至一旁,有些失神的坐在下人們早已備好的水柳圈椅中。眼睛失去了不久前的英氣,嘴唇不知是氣得還是被打擊得太多,微微泛著青色。
不知怎的,平靜如水的心就起了些許漣漪,那粼粼的波紋中,有不忍,有愧疚,還有那麼一點點對自己這門行當的厭惡。老白幾不可聞的嘆口氣,欲斂下眸子,卻在下個瞬間將眼睛瞪得溜圓,緊緊盯著柏謹。
男人嘴角先是微微抽搐,緩緩淌下一絲鮮血,很快竟一口血噴了出來。刺目的血紅濺在雪白的靈幔上,煞是駭人。
全場驚了,老白傻了,連一直神色淡然的溫淺都破天荒的皺起了眉。聚義廳裡安靜得像塊巨大的墓地,眾僧似有若無的往生咒吟誦將柏謹急促而艱難的咳嗽聲映得更加痛苦。
「大哥,你這是何苦呢,無論誰做莊主,咱這兄弟情分總是不會變的啊。」剛上任的新莊主終於出了聲,一臉關切的湊過去,用素白的袖口幫大哥擦拭了嘴角的血漬,末了吩咐左右,「先扶大哥下去歇著吧,記得找陸大夫好生瞧瞧,看究竟犯了什麼病症。」
下人得令,很快將柏謹攙扶了下去。柏軒回過頭來一臉抱歉道:「實在對不住,家兄一向身體不好,誰曾想……唉……」
老白眯起眸子,柏軒狹長鳳眼中閃爍的,明明是滿滿從容。此刻,映著他素白衣袖上如梅花般的點點血漬,透著駭人的詭異。
大廳內的炭火燒得正旺,老白卻從頭到腳透心涼。
柏軒忽然向這邊望過來,老白一驚,竟忘了躲。穿過層層江湖客,二人四目相對,老白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只肉蟲,被那蘆花雞用鋒利的爪子從地底下刨出來,無所遁形。
意外的,柏軒的目光又很快轉移了方向。過程太過短暫而急促,以至於老白有些不確定剛剛是否真的和那人對視過。
蘆花雞這一次,挑中的是溫淺。老白看著柏軒的眼神忽的幽暗下來,就像西南洞窟中的深潭,透不出絲毫光亮。而被蘆花雞相中的溫淺似毫無所覺,坦然的迎著,看得累了就眨眨眼,緩解酸澀。
老白不知此君是淡定還是遲鈍,不過從幾次打交道來看,興許二者兼而有之。
柏軒沒有在聚義廳停留多久,便以要去照看大哥為由,先行離去了。七淨大師帶著他的眾僧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往生咒從頭到尾都沒斷過。直至法事全部結束,眾僧連山莊預備的齋菜都沒進,便在七淨的帶領下收拾衣缽出了山莊。
有了帶頭的,眾賓客亦不多留,紛紛告辭離去。言是非本想找個僻靜的地方拉老白敘敘舊,也連帶給自己的通風報信邀邀功。卻在見到對方臉上的愁雲慘霧後瞬間明白了什麼,趕緊打消了念頭。來日方長,此刻顯然時機不對。
言是非幾乎和大半個江湖的人打過交道,所處的朋友裡更是三教九流什麼行當都有,但老白算是他認識的人裡最特別的一個。這特別不在於他固執的生意經或者高超的易容術,而在於他自己跟自己的過不去。換一個人,但凡有了老白這般的生意手段必定過得逍遙自在,不說腰纏萬貫美女如雲,卻也應威震江湖名利雙收。但老白偏偏喜歡在那深山老林裡,帶著言是非看來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一守就是十餘年。這還不算,那人明明總以生意人自居,明明把不趟江湖渾水當作自己的座右銘,卻又每每因生意中他人的種種境遇把自己弄得傷心傷肺,有時候很長時間都還不過來那勁兒。這不沒事吃飽了撐得,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翻身躍上自己的雪狐馬,言是非想著,這敘舊恐怕要等到開春兒嘍。思及此,男人略帶嘆息的往東南方向奔去。他有些想念江南的冬雨了,就像老白一提起他那山上的冬雪便一副欣欣然的表情一樣,誰不喜歡自己的家呢。
「老白,這邊。」
伊貝琦在馬車裡衝略帶茫然的老白招手,好一會兒老白才反應過來,連忙掀開簾子進車,此刻的周小村已經換上了馬伕的裝束,配上他粗獷的臉,甚是搭調。
待老白坐進車裡,周小村趕著馬車飛速的奔跑起來。
「剛才想什麼呢,要不是我出聲,你恐怕要進人家仙素派的轎子裡了。」伊貝琦語帶責備,「怎麼著,人家的轎子比咱的舒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