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客都要在一進莊的帳房那兒登記,這是大戶的規矩,能讓主人對於前來弔唁的客人心中有數,將來如若他人有事也就不會缺了禮數。同時如若有悼念之詞,也可封於信封交與帳房,因為回頭會在儀式中一一誦讀,以示對故人的祭奠和尊敬。
長長的宣紙裁成狹長形撲散開來,已經密密麻麻書寫滿到了一半,悼念的信封則也壘成了厚厚一疊。老白一眼就看見了伊貝琦雋永的字型,五華仙宮尹若瑤。老白笑笑,這名字倒像是伊貝琦喜歡的樣子。緊接著伊貝琦後面不遠處,就是周小村那幾筆狗爬似的字兒——吃嘴山粥小粥。老白險些吐血,且不說江湖壓根就沒有吃嘴山這個地方,就這名字怎麼瞧著都像諢名。
「這位少俠,有何不妥麼?」帳房見老白遲遲不落筆,出聲詢問。
老白連忙搖頭:「沒什麼,沒什麼。」說著,留下了自己刻意偽裝過的字跡,隋太白。
帳房見老白未留派別,遂問道:「少俠的門派是……?」
老白抱拳:「初出江湖,無門無派,因受到過柏老莊主的恩惠,故前來弔唁。」說罷將自己帶來的悼念信封放到了那一疊的最上面。
一番說辭滴水不漏,禮數又這麼周到,帳房自然放人。
老白手心已經微微出汗,卻仍面色從容的踏進了那已熙熙攘攘的聚義廳。手心的汗,一半來自編瞎話的心理緊張,一半則是因為不經意瞥見的那宣紙最前面的一個名字。
溫淺來得如此之早,是因為想在這山莊守株待兔吧。老白思付著。只是,這獵人不認得兔子,兔子亦不識的獵人,到最後恐怕都得圍著那大樹繞圈圈。
聚義廳裡的人,大體都按照門派坐的。何門何派,瞧著衣衫便一目瞭然。仙素派自然不用說,清一色的女俠水靈靈的泛著彩光,而端坐於大廳東北角個頂個壯如山的絡腮鬍們,腰間的牛角刀則清楚的告知眾人他們來自草原,至於達摩院眾僧則果不其然坐到了前堂,正集體敲著木魚兒誦經呢。當然並不是每個幫派都能恰好來一桌子人,於是更多的江湖客們自然拼拼湊湊坐到哪兒算哪兒。
伊貝琦和一群女俠們坐到了一起。
「是以縱觀這駐顏之術,要內外兼修,外要照顧,內要調理,且心氣兒亦非常重要……」
老白眨眨眼,恍惚中伊貝琦似乎搖身成了那被眾姐妹星捧著的月亮。
周小村則頂著那粗獷面容和丐幫混到了一起。
「要說這食,我吃嘴山認第二,天底下就無人敢認第一。沒聽說過?那是我們幫主不愛招搖,諸位弟兄若不信,這一桌吃食我能給你們講出來龍去脈,出自何處?哪派菜系?做的時候最忌諱什麼?最要注意什麼?還有那菜背後的故事。就拿諸位幫派的叫化雞來講,這道菜最講究的就是……」
老白再度眨眨眼,恍惚中周小村似乎正在地上刨著那燒雞坑,周圍則蹲了一溜溜等吃的叫花子。
嘆口氣,老白頭一回意識到把這二位塞進自己家那深山裡有多麼的對不起江湖。
定了定神,老白才發現,言是非居然也來了,此刻就坐在西南角的圓桌邊。那桌子才坐了半邊,人不多。幾乎是下意識的,老白走了過去。
「各位幸會,在下隋太白。」老白有理的抱拳,話音剛落,就接收到了言是非遞過來的秋波。
認識這麼多年了,老白對此人時不時施展的壯士媚眼仍然沒有抵禦能力,瞥一下,便頭皮發麻,那涼風直往脊樑骨裡竄。
避開言是非的視線,老白特意挑了個和他斜對角的位置,以免被流轉的眼波殺傷。坐定後,老白衝左右俠客們友善微笑,卻在見到熟面孔後微微遲疑了下,幸虧反應夠快,才很自然的遮了過去。
一連相見兩次,老白覺得事也真巧。青年還是破廟中那樣一團和氣,對於換了一副臉孔已然又是陌生人的老白仍然友善的點頭致意。
這一次,老白總算看清了青年的劍。因為此刻劍鞘已經不知所蹤,露出那薄如蟬翼的劍身,輕巧的掛於青年腰側。老白知道有些劍客在特殊情況時喜歡如此,因為出劍會比平時快上許多,雖然使劍的人也多了分危險。
老白燃起些許好奇,不過並沒有深究的心。他只是覺得那青年的劍真的很薄,很薄,看材質應該是寒鐵的,可那劍身薄的就好像能透過光。
那劍想必很鋒利,老白想,如果自己廚房的刀也能這般鋒利,那平日裡伊貝琦砍瓜切菜時一定會少了很多抱怨。
正當老白鬍亂思索之際,耳邊傳來言是非聒噪的聲音:「溫少俠這劍,真乃劍中極品啊。」
青年微微頷首,微笑有禮卻疏離:「哪裡,言兄過獎了。」
老白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回頭再看青年時,便覺得對方頭頂隱約飄著不詳的黑煙兒。還想拿人家那劍砍瓜切菜呢,敢情自己都快成案板上的大水蘿蔔了。
感激的遞給言是非一個秋波,老白垂下眼快把頭埋進那茶杯裡了。從現在起他決定裝啞巴,不為別的,只求順順當當過了這白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