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這時已轉過了身,怯怯的望著珞琳,悲悽委屈得道:「對不起,珞琳,我知道你覺得我搶走了你的阿瑪,你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可是,現在我已經受到懲罰了,我也把你們的阿瑪還給你們了,如果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那麼我也無話可說了。」
珞琳早就怒不可耐了,聽新月這樣說,她已經恨不得要衝上去,但卻被凌雁拉住了。
新月看著珞琳氣勢洶洶的樣子,驚嚇得幾乎瑟瑟發抖,但她還是又鼓足勇氣,昂起頭,閉上眼,大義凜然道:「珞琳,我知道你恨我,現在,你要打要罵,我都由著你,我絕不還手!反正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欠了你們的,我一直都明白這一切,我也一直都很心痛。所以,若是打我罵我便能減輕你的痛苦,那麼你便來吧!我身上多痛一分,我心裡也便少痛一分,我欠你們的,現在通通還給你!」
新月這樣一說,再這樣一做,凌雁和碩塞都微微眯起了眼睛。珞琳早已被激怒,此刻倒氣極反而突然明白過來,冷笑著開口責問新月:「什麼叫你再也不欠額娘什麼了,什麼叫你總算都還清了!你失去了一切那不都是你自己願意失去的嗎?你不是自己說願意拋棄一切和我阿瑪在一起的嗎?你失去這一切,關我額娘什麼事?還有你說的,你還清我額娘了,你還清她什麼了?你能還我額娘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麼?你能還我額娘一個有著二十年感情的丈夫嗎?你現在把我阿瑪還給我額娘,我額娘早就不需要了!就算我額娘需要,那也不是她以前那個正義專一的丈夫了!所以,你還不清了!你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在珞琳的指責聲中,新月慢慢睜開了她已閉上的眼睛,慢慢的捂著胸口,無助而艱難的站著,淚水如既往的傾瀉。
而珞琳還在繼續說著:「要我打你罵你?我才沒那麼笨!等我打了你罵了你,我阿瑪只會更恨我!再說,我打了你罵了你,我以前的阿瑪就回來了麼,你犯下的錯就改了麼?你們兩個對這個家造成的傷害,無論怎樣,也彌補不了了!」
珞琳的聲討,終於讓新月再也支撐不住自己柔弱的身軀,無力的癱倒在了地上,掩面哭泣:「為什麼,為什麼!蒼天待我何其不公,為什麼我全心全意的付出,全心全意的失去一切來交換獲得一個和努達海在一起的機會,卻還要讓我失去!為什麼我不顧一切,不要身份地位,不管一切委屈,願和努達海同生共死,換來的卻是所有人的唾棄!我只是希望能被仁慈的對待,我只是希望我真心付出一切的愛情被人理解而已,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新月自怨自艾的唸叨著,仍舊是她一直以來的真愛無罪的思想,珞琳的一番指責,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一絲作用,聽得珞琳再次滿肚子的怒火。
碩塞也似有些看不下去,身形微動似要開口,凌雁卻伸手拉住了他,自己上前走了一步。
此刻,一向並不願意與新月多費一句言語的凌雁,很想親自和她說幾句話。是為了那一刻突然湧上心來的悲哀,也是為受了百般委屈卻無人疼惜的雁姬不平,更是為了至今仍然不知自己錯在哪裡,仍然認為自己無辜的,可悲的新月。
只有凌雁知道,原著裡的雁姬是多麼的委屈,下場是多麼的悲哀。一切都是因為人人眼裡都只有善良的美好的正義的仁慈的新月,在她和努達海一次次的宣揚中,人們只看到新月拋棄了一切和努達海在一起,是那樣的有勇氣那樣的無私那樣的偉大;便都認為雁姬不肯把自己相愛二十年的丈夫拱手讓給新月,不願自己的兒女變成破壞自己家庭的新月的座上賓,是度量狹窄、殘酷無情又心狠手辣。
可是雁姬只是一個封建社會里以夫為天的女人,也許她的某些方式是不對,但她那樣的身份,又對努達海有二十年深厚感情的背景下,她也已做了她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可是最後的結果呢,她的一切反抗都被鎮壓,她變成了人人厭棄的惡婦,最後不僅要把丈夫拱手讓給善良大度的新月,還要因為自己佔有了努達海最精華的二十年,便滿足了!
新月不過是披著「真愛」的羊皮,行的是狼一樣的掠奪,卻還標榜自己是羊,所以理應得到同情!?
憑什麼?那將雁姬置於何處?
凌雁只是感受到那一霎那的悲哀不平,便是這般激動,如果是雁姬本人,她要怎樣寬容仁慈,才能不恨?
凌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說,她要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新月,如果你不管一切委屈,全心全意,失去一切來交換、想獲得的,是和一個沒有妻子沒有兒女的男人在一起的機會,那麼你不會對不起一個妻子,也不會對不起一雙兒女,那時你想要獲得別人的理解,那不難。可你不是,你說你不顧一切,不要身份地位,願意和努達海同生共死,可是你這一切的前提是要別人先為你犧牲,到頭來,你還希望那些被你傷害的人理解你、接納你。可能麼?」
凌雁從來很少對新月開口,難得開口,新月也很給面子的抬起臉來,淚依然如雨下的看著聽著。
凌雁此刻,是在為雁姬不平,也是真心希望新月能想清楚。如果離開了努達海,她只會更慘。
嘆了口氣,凌雁繼續說著:「你永遠只知道對人訴說你付出了一切,可是,不是付出就理所應當有回報的。你真的不求回報,那你就應該對現狀很感恩,因為你至少還是和努達海在一起的,你還是他名正言順的女人。就像當初你們要求我接受你們時一樣,努達海的心全在你那兒,但他還願意留在這個家就是對我的恩賜。如果你真的覺得那樣是對我的彌補,你此刻又怎會如此怨憤?」
也許是對雁姬真的有歉,新月似乎聽進去了凌雁的話,也有思考,淚水都漸漸止住了。
而凌雁說著說著,心中的悲哀情緒卻又再起。凌雁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卻不想自己悲傷的樣子被新月看到,便轉了身,背對著新月,悠悠得道:「永遠只從‘我’付出、‘我’失去的角度來想問題,太過自私。你是付出了也失去了,但付出失去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所以不是人人都會諒解你寬容你的。珞琳說的也不錯,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沒法彌補,無論是你還是努達海。我其實沒資格說你,但是我也只說這一次:我無法代替任何人原諒你,雁姬也不可能原諒你。如果你無法原諒自己,那是你自己造成的,但是我可以拋卻一切,祝你一句今後幸福。而努達海,你不必還,也沒人要。」
「還有,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你。」
凌雁這一番話說完,終於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悲哀雖還有感覺,卻似在淡淡消散。
門內,驥遠終於趕了過來。
而身後,聽說新月騎馬出府後追來的努達海,也呆立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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