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努達海卻根本沒有像新月所期待的那樣,意識到他自己的可怕和錯誤,他看著新月的眼神中的憤怒絲毫未減,更是繼續暴怒得指著她道:「新月,你真是令我太失望,太難過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那樣對待額娘,你居然一點都不尊敬額娘!我更不敢相信,你居然會不顧一切的去看克善,難道你不知道你的行為會給你、給克善、給這個家的每一個人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麼!你真的是太沖動、太幼稚、太無理取鬧了!」
努達海一句句責罵,深深深深的敲入了新月的心裡。在努達海說出對她失望的那一刻,她已經不只是心碎了,她的心,已經死了!
努達海罵完了新月,卻稍稍對自己的言語有了些後悔,感覺到自己的話似乎有些太重了。可是想到辛勤操勞的額娘,他又覺得新月的確是有些過分了,也的確應該把她罵醒,便又挺直了腰桿,陰沉著臉看著新月。
而此時的新月,卻是已經陷入了悲痛的無邊汪洋裡。她眼中的淚水如同控制不住一般傾瀉而下,透過淚眼看到的努達海,只剩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彷彿只是在對自己說話一般,對著那個朦朧的影子,慼慼然道:「你只知道指責我去看克善,只知道指責我不給老夫人請安,你卻忘記問問我為什麼去看克善……你要忙著重回朝堂,忙著追回驥遠珞琳,忙著娶妻,你整日里都不在望月小築,我一個人在這裡,是多麼孤寂多麼可憐。現在,我只是出去看看我的弟弟,就要這樣被你指責。」
新月這樣一說,努達海想到自己冷落了新月,終於也稍稍有些內疚了,陰沉的臉色也漸漸有些緩和。
新月卻沒有看到,只是仍舊楚楚道:「你馬上就要娶正妻了,我卻不曾聽你親自對我提過一句。你可知道,每當看到老夫人,我便會想起她要為你娶一位正妻,我要有多麼傷心,要有多麼心痛。我為了你,什麼都可以拋棄,什麼都可以不要,我也從不曾要獨佔你,可我現在只是想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傷心,都不可以麼……」
新月傾吐著自己的傷心,努達海越聽也越是心痛慚愧。老夫人為他續娶當然沒錯,新月傷心難過也沒有錯,錯就錯在這一切本就不該發生。從新月愛上他,他沒有拒絕反而接受開始,一切就大錯特錯,再也挽回不了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自食惡果,他們沒辦法逃避,也不能逃避。
努達海憐惜新月的心痛,卻不能任由她這樣不管不顧,任性衝動下去。遲疑著上前了兩步走到新月面前,他猶豫著,但終是沒有把新月抱入懷中,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放平了語氣道:「對不起,新月,我知道你傷心心痛,但是請你相信我,我對那位多羅格格並沒有感情,我只是為了額娘,不忍心額娘那樣操勞,才決定娶她。所以,請你也為我考慮一下,我有我的身份,我的責任,我不能讓額娘繼續為我擔心,我也不能一輩子碌碌無為,任我們今後的生活日漸艱難。這一切,說到底都是我們兩個造成的,所以,新月,請你為我想想,同我一起,孝順我們的額娘,善待未來的夫人,好嗎?」
努達海說的誠懇,新月卻聽不進去。她的心早已被努達海傷透了,此刻她不停的傷心哭泣,只是猛然聽到努達海的最後一句話時,她脆弱的心靈終於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忽然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然擋掉努達海搭在她肩上的手,跳起來推搡著努達海道:「我不聽我不要聽也不想聽!我不為你著想不為你考慮,那你為我著想為我考慮了麼?我為了你,失去了格格的身份,失去宗族,失去了弟弟;我為了你,甘願做卑微的妾室;我為了你拋棄了自尊拋棄了驕傲拋棄了一切,都只是因為你說你愛我!可是現在呢,我什麼都沒了,你也再也不像從前,把我捧在掌心裡,把我當成你的一切!你變了,你變得太殘酷太無情太可怕了!為什麼!為什麼?」
努達海看著彷彿失去了理智的新月,看著這個只知道哭泣只知道埋怨的新月,心中殘存的耐心也被一點點的磨光了。聽著新月一句句的指責,他也忍不住怒火再生,大聲反駁道:「我殘酷我無情我可怕,我變了?你簡直是無理取鬧不可理喻!你只看到你失去了一切,那我呢?我為了和你在一起,上對不起皇上,下對不起三軍將士;我不忠不義,被皇上厭棄,被世人唾罵,就連我的兒女都視我為路人!從前我是那樣悔恨我做的一切,但我從沒有後悔和你在一起,縱然失去了一切,也無法挽回,但我至少還有你!可是今天,我才終於明白,才終於後悔,我為之失去一切的那個美好的月牙兒,原來是這樣的自私,是這樣的不值得!」
努達海恨恨的說著,新月則咬著唇蹙眉聽得,待得努達海說完最後一句,她只覺得自己真的是已經死了一般。心是那樣的痛,她緊緊的捂住胸口,淚流滿面的踉蹌著退了兩步,若不是扶著身後的座位,她簡直站也站不住了。
而說出了這一切的努達海,心中也並不好受,這一番話的說出,彷彿徹底打碎了他的一切自欺欺人。他清楚的意識到,他這一年來,遇到新月之後,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錯誤,全部都是錯誤。
接下來努達海幾乎是在懺悔般,不停歇得喃喃自語道:「我不再像從前一樣,把你捧在掌心裡,把你當成一切了。是的,沒錯。當初我就是因為把你當成了一切,才失去了原有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和睦的家庭,我聰明的兒女,還有我賢惠美麗的妻子。如果不是把你當成了一切,我怎麼會事事冤枉雁姬,那樣美好那樣隱忍的雁姬,居然狠下心同我和離……天啊,我簡直糊塗得該死!」
努達海提到雁姬,新月終於徹底失去理智了,她只是不敢相信卻不得不信的望著努達海,質問道:「是啊,雁姬是那樣美好那樣高貴,我只是個卑微的侍妾而已!現在你後悔了是不是?你還愛著雁姬是不是?你真正愛的,根本就是雁姬,是不是!」
此刻的新月簡直像是瘋狂了一樣,死死的盯著努達海,卻忽然悽慘的笑笑,接著道:「可惜,雁姬就要嫁給親王了,她那麼美好那麼高貴,只有親王才配的上!你傷害了她,你根本就不配!」
新月提到碩塞,也終於刺激到了努達海最敏感的神經,努達海幾乎是惱羞成怒般同樣死死地盯著新月,大聲的,句道:「是,沒錯,我還愛著雁姬,我真正愛的,根本就是雁姬!一切都是錯誤!」
一切都是錯誤!
說完這六個字,努達海頓時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茫然無措的退後幾步,頹然的坐到了椅子上。
而新月,也呆呆的站在了那裡。
不再流淚,因為眼淚早已流乾。
一切都是錯誤!
新月站著,努達海坐著,前一刻還滿是指責怒罵的望月小築頃刻安靜了下來,安靜的是那樣嚇人。
彷彿是過了許久,又彷彿只是一瞬間,新月甩頭衝出瞭望月小築,直奔馬廄,跳上碌兒,一拉馬韁,就向府外狂奔而去。
而望月小築裡的努達海,還在呆呆得坐著,望著什麼也沒有的地面,沉浸在深深的無邊無際的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