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九章 雲深無雁影(二)

努達海受不了酒席上眾人的目光和碩塞凌雁之間甜蜜的刺激,方離席尋些清靜,但他也沒什麼去處,便只是有些漫無目的的閒逛著。雖然這是他兒子驥遠的府邸,主人下人都沒有攔著他的意思,他自己卻不好意思太過隨便,到了一處清池邊,見旁邊假山側有石桌石凳,他便走過去坐了下來,瞧著那一池碧水陷入沉思。

自兩月前老夫人同他提了再娶之事之後,他還一直沒想到合適的方式告訴新月,但三日前,老夫人卻突然告知他正妻己有了人選,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老夫人為努達海所選的正妻乃是禮郡王側福晉的女兒,一位多羅格格。禮郡王向來同安親王一家不合,此番肯將女兒嫁過來也不是沒有這一層的原因。然而努達海心中明白,僅僅這樣的原因,也未必肯有人願意冒著得罪皇上、得罪太后的危險,把一位多羅格格嫁給他這種被削職的將軍做繼妻,更何況他東山再起之日尚遙遙無期。

然而老夫人卻只對努達海說道不必憂心,甚至還說禮郡王有意在皇上面前伺機幫努達海美言,即便不能東山再起,也願為他謀上一官半職。如此一來,這婚事對努達海來說,就如同一個從天而降的大好事,美好得太過令他難以置信,也讓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是不是那位多羅格格相貌醜陋,或者有何難言瘤疾。

不過仔細一想,老夫人總不會害自己的兒子,努達海便也沒有多問,隨老夫人的意思了。

之前老夫人在為努達海張羅著遴選正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時,她便只告訴努達海,說是挑不到滿意的,但努達海卻很清楚,這是老夫人為了寬他的心,才如此安慰於他。真正的事實,恐怕根本不是挑不到,而是沒人肯嫁。

老夫人如此顧及他的心情和顏面,卻絲毫沒令努達海有一絲輕鬆,反而為這一事實深受百般煎熬。他一面要為老母為他辛勤操勞而懺悔,一面又為自己如今的被人厭棄痛心,同時還遲疑著告不告訴新月,如何告訴新月。之前他還心存希望,以為如果沒人肯嫁,他便這樣同新月過上一世,渾渾噩噩了此殘生罷了。可事到如今,已不是他說不說的問題,而是何時說,如何說的問題。

想到新月,努達海心裡頓時如同打翻了百味瓶,酸甜苦辣一同湧上了心來。這幾個月以來,他儘量不去懷疑新月有沒有心機,只念著他們曾經生死相許的真愛,可是即便不去想那些,如今的新月也早己不似從前的新月。努達海說不出新月的改變在哪裡,只是清楚的感覺到,她變了。其實他自己也早就變了,他知道了自己做錯了什麼,也許新月,也明白了一切。

可是即便新月從來不曾想要獨佔他,這娶正妻之事,又讓他如何對她開口?更何況今日聽到了碩塞的那一番話,那樣只鍾情一人的宣言,雁姬聽到那幸福歡悅的笑容,只映襯得曾自詡深情專情的他,是何等的可笑。

他負了雁姬,如今,又要負了新月。

而且明知要負新月,他卻不得不做。

努達海沉浸在自己思維的死衚衕裡,左右為難,並沒往意有人正踏過一座小橋,繞過假山,向他所在的地方款款而來。

等到努達海發覺的時候,己是嫻語驚訝的瞧見努達海,不禁出聲驚歎之時了。

嫻語今日也是來看望塞雅同滿月的孩子的,瞧著驥遠初作阿瑪的喜悅同塞雅的幸福,她也自心為他們高興。只是酒宴上喧譁吵鬧之時,她不免暗暗有些傷心,便託辭不愛熱鬧,一個人跑出來靜靜,卻沒想到走走停停,累了尋一僻靜之地歇腳時,遇到了努達海。

努達海見和碩柔嘉公主至此,連忙起身行禮。行禮過後,他打量著嫻語黯然的神色,似乎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雖然很是想要關心一下,但終於明白自己的身份,便知趣道自己不打擾公主,告退離去。

嫻語看到了努達海,卻忽然想起了新月,忍不住便問道:「新月如今怎樣?」

努達海要告退的身形微微一頓,有些不解嫻語如何會問起新月,但還是連忙回答:「新月如今住在望月小築,一切皆好,奴才替新月謝公主掛念。」

嫻語想問的卻不是這個,便又道:「你對她好嗎?」

嫻語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奇怪,卻不經意的敲入了努達海的心裡。努達海愣了好久,才有些木吶道:「奴才待她,還好。」

嫻語似乎對努達海的回答並不甚在意,只是有些蕭索的笑笑,似是自言自語般輕語:「搶來的幸福,又怎麼可能心安理得的享受……」

努達海仍跪在那裡,再次被嫻語看似無意的話語攪得心中一團混亂。

嫻語這時卻對努達海揮揮手道:「你退下吧。」說罷便轉身黯然瞧著池水,不知在思索什麼。

努達海起身告退,愁緒滿腹的他,並未注意到另一側的假山後,佇立著不知何時來此的碩塞和凌雁。

碩塞和凌雁並不算是逃離酒席,因為他二人離席時,己有部分人員離開。如今驥遠足以獨當一面,他們這做長輩的自然樂得清閒,出來享受二人世界。

其實這一天裡直到此刻碩塞和凌雁才有了獨處的時間,一到安靜之地,碩塞就主動跟凌雁交代起了歷史遺留問題:「冉芸之事,實在是我未料及的,今日讓你受委屈了。」

碩塞一主動,凌雁僅有的幾分不滿也就消散了,不過她還是淡笑得瞧著碩塞,半玩笑半認真道:「委屈一次倒算不得什麼,只是不知,像冉芸妹妹這等被表哥照拂的女子,還有幾許?」

碩塞不知凌雁氣己消了大半,聽她這麼說,仍舊很認真的解釋道:「也就一個冉芸罷了。這些年來,舅舅有意無意的,總央我多關照她,我也不好拒絕。直至兩年前冉芸對我表露心意,我才發覺她早有此意。嚴詞拒絕之後,我從此未再與她單獨見面,卻未料到今日她會有此一舉。」

凌雁聽到這裡,也己大致明白,這位冉芸表妹,求見她同她閒聊,也未必就是覺得能有希望入了王府,畢竟碩塞多年也未對她有意,更何況如今娶的是她這個因丈夫要納妾便寧與丈夫和離的女人。也許冉芸也只是因為稍許嫉妒絕望的心思,逞一時口舌之快,因緣際會,她一念之下,說了那一番話,卻徹底讓碩塞動了怒,也徹底絕了她的機會。

凌雁知道碩塞顧及冉芸畢竟是親戚身份,再怎樣有怒也需得給她留幾分情面,不能因為凌雁受點小小委屈便撕破了臉面。不過凌雁自也不是不懂道理的女子,碩塞的行為,她能理解,而此時他的著急解釋,亦讓她消了小小不滿。

想通這些,凌雁便收起玩笑的模樣,雲淡風輕的對碩塞笑笑,主動挽著他的胳膊,邊隨意走著邊道:「我懂,我都明白。」

小小的波折,在兩人的互相諒解中,輕鬆的就化解掉了。兩人就那麼隨意的散著步,開始商討起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