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六章 天遠雁聲稀(中)

家禮這一天,嵐煙和嫻語得到了太后的允許,早早的便來到了驥遠府裡,然後便同驥遠他們,一行五人,在老夫人派來的人的帶領下去了努達海府。

驥遠騎馬,四人坐車。

珞琳已經有四個月沒有回過她從小長大的將軍府了,所以還沒到時,她便有些迫不及待的從馬車車窗裡伸頭向外看著,期盼著早點看到闊別已久的將軍府大門,心頭也不由得湧上無限感慨。

終於到了府門前,遠遠的便看到昔日威武莊嚴的將軍府在今日被裝扮一新、張燈結綵,一派喜慶的感覺,老夫人和穿著新衣的努達海則站在門口迎接他們。

驥遠先下了馬,到馬車前請她們幾個下車。嵐煙和嫻語在前,珞琳扶著塞雅在後,四人也走了出來。

向兩位公主行了禮,努達海起身再看著這兄妹二人,有些尷尬又有些激動。想到自己作為父親,應該更寬容隱忍,努達海便先開了口:驥遠,珞琳,歡迎你們來參加新月進門的家禮。

努達海這樣主動討好,老夫人看到終於有了一絲欣慰的感覺。驥遠和珞琳倒也沒有完全不給面子,但也沒有太給面子,兩人面上都沒啥高興的樣子,只是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塞雅見狀便連忙上前打圓場道:奶奶,您快帶咱們進去吧,瞧著府裡這裝扮,家禮一定會很熱鬧,我好想見識一下啊。

老夫人也連忙答應道:對,對,大廳早就陳設好了,吉時也快到了。兩位公主快裡面請,驥遠也快來,珞琳扶好塞雅,咱們去大廳裡坐。

老夫人這樣說了,大家也都順勢一同進了門。

老夫人熱絡的同兩位公主說話,驥遠和努達海跟在後面互不搭理,珞琳則一邊攙著塞雅,一邊四處瞧著。

如今將軍府沒了那個名字,過去的一些陳設也都收了起來,雖然府里布局基本上沒有什麼改變,今日又裝扮的很喜慶,只是無論是怎樣紅妝豔裹,抑或管絃絲竹悠揚入耳,珞琳心裡依然是有種悽清的感覺。

原本這府裡住著他們一家五口,還有一大家子下人,現在主子只剩了老夫人和努達海,僕人也少了一半,偌大的一個府邸,端的是空曠和淒涼。而那些來來往往的下人們臉上雖然堆著笑容,卻無法掩飾眼裡的那種失落和消沉。

每個人心裡都感覺得到那個搖搖欲墜的結局,感覺得到將會更加破敗的明天。可是,他們的主人卻還執迷不悟,不去反思該如何翻身,只是執意要納那個禍水為妾。他們惋惜,他們失望,但他們也沒有辦法。

絕望的明天,讓整個熱鬧的府裡卻滿是死氣沉沉,所有人都感覺得到,只除了那個還沉浸在即將擁有新月的歡喜中的努達海,也許,還有正在望月小築裡緊張準備著的新月。

幾人終於到了大廳,各自坐下。

沒多久,新月也在硯兒和墨香的陪同下,到了老夫人院門的外面等著。

這一天,新月穿著一身紅衣,戴了滿頭的珠翠,化著嬌豔的妝容,年輕的臉上滿是喜悅,和對新婚的憧憬。

站在門外等著吉時到,新月遠遠得看向大廳。

半月未見的努達海今日也穿了一件新衣,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同她一樣掛著喜悅的笑容。只是努達海這時卻沒有看向門外的她,而是在與坐在老夫人一旁的人說笑。

新月心中有些奇怪的把目光投向坐在老夫人一旁的人,卻驚訝的現那和努達海相談甚歡的,並不是驥遠,也不是珞琳,而是,而是經常跟在太后身邊的兩位公主!

根本無暇思索為何公主會出現在家禮上,新月眼裡頓時滿是和碩柔嘉公主嫻語溫柔優雅的笑容和清麗脫俗的身影。然後,她只是下意識的再回望努達海,卻見努達海仍舊一直溫和含笑的同嫻語說話,任她站在院門外,望穿秋水的期盼他一個回眸,仍然不見他想起看看門外的她。

新月心裡忽的湧上一陣陣的不安,本來歡快的心情,卻被擔憂擾得忐忑不已,眼裡也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幾乎是為了求證心中的懷疑,新月更是片刻不移的盯著努達海看,直到巴圖總管一聲呼喊:吉時到,行家禮!努達海才終於轉過了頭,這才看到在不遠處的院門外,站了許久,也瞧了他許久的新月。

努達海毫不知情,只是看著遠處的新月,頓時喜笑顏開。

新月看到這樣,心裡稍稍舒服了一些,但很快還是被心中的懷疑折磨著,慼慼然的看著努達海,滿腹委屈的開始三跪九叩之禮。

於是,在將軍府所有的下人們的圍觀下,在硯兒和墨香的跟隨下,新月開始三步一跪,九步一拜,一路磕著頭,從大門外磕著向大廳前進。

巴圖總管在大廳門外朗聲念著:跪……叩……起……跪……叩……起……

新月依照之前學得規矩,重複著這個動作,跪下,叩,起來。

府裡所有的下人們,有事兒的各司其責,沒事兒的便聚在院子裡圍觀,全部都看著她這個從前的格格,現在的奴才,走完她成為奴才的那條必經之路。

從荊州到京城的道路也不曾這樣漫長,從京城到巫山的道路也不曾這樣漫長,可從大門通往大廳的這條道路,卻好像是無盡無盡的漫長。

終於,新月走完了,進了大廳。

可她還沒完成,她又開始跪下,跪拜兩位公主,跪拜老夫人,跪拜努達海,再向驥遠、塞雅和珞琳請安。

這時,硯兒和墨香也準備好了托盤和茶壺、茶杯。

巴圖總管再喊:奉茶!

硯兒和墨香便上前幫忙,新月捧著托盤,硯兒倒上了茶,新月則端著托盤,把一杯茶奉給了老夫人。

新月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將手裡的托盤高高舉過頭頂,嘴裡按規矩卑微的說著:侍妾卑下,敬額娘茶!

老夫人輕輕接過杯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並給了新月一個鼓勵的微笑。

不過垂著頭的新月並沒有看到,她聽到老夫人讓她起身,才緩緩站起身來。

這時,托盤上又放上另一杯茶。

新月仍然恭謹的端著托盤,走到了努達海面前,跪地將茶奉給了努達海,嘴裡仍然是這句話:侍妾卑下,敬大人茶!

努達海低下頭,看著身著紅衣,垂頭恭敬的新月,卻有些出神。他不禁想起了新月剛到將軍府時的樣子,那時她穿著一身素衣,卻別樣的溫柔動人,她面上始終帶著憂鬱可憐,讓這個家的每一個人都不由得為她的一顰一笑而牽動……於是後來,努達海陷進去了,驥遠陷進去了,珞琳也陷進去了。

但是雁姬聰明的把自己的兒女及時的拉了出來,他卻仍舊無怨無悔的泥足深陷。如今,他們兩個終是得償所願了,在一起了,可是他們卻也付出了所有。

如今,看著這樣卑微恭順的新月,哪裡還有原來那個高貴動人的和碩格格的樣子,而他自己,是不是也不再是新月心目中如天神般的大英雄了呢?

終於擁有了對方,卻失去了曾擁有的一切,甚至,還有自己?

想到這裡,努達海陡然被自己的想法震驚了。他幾乎瞬間驚懼回神,卻看到新月正有些委屈、雙眼含淚的抬起頭來看著他,似乎在質問他,為什麼走神,為什麼不看著她,為什麼不接過那杯茶。

努達海被自己從新月眼中看到的委屈和自己心裡想到的事實攪得有些心煩也有些難過,接著又想到曾經是格格的新月,要像個奴才一樣跪在地上,為這個那個奉茶,更是既心疼,又有些恨自己沒用。

頓時,努達海恨不得這個典禮趕快得過去。於是,他一把拿起杯子,拿得飛快,著急之情溢於言表。

所有人都看在了眼中,老夫人本來放鬆喜悅的表情這時也有些暗了。

努達海的飛快,努達海的心疼,新月都看在了眼裡,心裡總算有些安慰,便幸福的衝他笑了笑,起了身。

硯兒和墨香再度倒好了茶,新月端著茶走到了驥遠身邊:新月敬少爺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