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五章 雁飛殘月天(下)

一路走到偏廳,還未進去便聽到努達海懇求老夫人的聲音:「額娘,你為什麼不能體諒兒子呢?難道非得逼得兒子帶新月遠走高飛麼?」

凌雁早料到努達海不會輕易死心,卻不知他竟然這麼沉不住氣,仍然天真的想要在老夫人壽宴宣佈此事。只是凌雁堅信,老夫人是絕不可能同意的。她現在早已無意再聽努達海囉嗦,客人來了他不接待也罷,反正從明日起這將軍府就同她凌雁再沒什麼關係,她不必那麼費心為他張羅。想到這,她乾脆抬腳離開了。

宴席開始時,努達海終於一臉悲傷的扶著老夫人來赴宴了。老夫人看著凌雁上下操持,很是滿意,溫和慰問了幾句,又瞪了努達海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而努達海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是貪婪而又心痛的望著離他們很遠,但也在貪婪而心痛的望著他的新月,悲傷不已,下意識的就要抬腳過去。

老夫人一把抓住了他,將他摁在了座位上。

宴席已開,同桌的凌雁和珞琳、驥遠悠閒地說話吃菜,完全無視努達海這邊的戲碼。老夫人看了看其樂融融的凌雁母子三人,嘆了口氣,扯著努達海說著好話插入他們的談話之中。

努達海卻完全不理會老夫人的一番苦心,掙扎著又和新月交匯了幾個痛苦又悲傷的眼神,竟然突然剋制不住,回身鄭重而大聲的對老夫人道:「額娘!」

老夫人也沒想到努達海居然還敢說,聽得努達海一開口,立刻如臨大敵厲聲喝止:「努達海!」

然而老夫人接下來的訓斥也沒說出,就有另一道聲音傳來:「聖旨到!」

眾人都連忙離座接旨。

傳旨太監掃了眾人一眼,然後宣讀聖旨:「內大臣努達海之子驥遠勇武端重,驍勍善騎。諭旨授封御前二等侍衛,賜貝子喀蘭圖之女固山格格塞雅作配驥遠為妻,擇日完姻,欽此。」

聖旨一宣,凌雁、驥遠和珞琳都很意外,本以為會是和離的旨意,卻未曾想會是賜婚。不過聽完了內容,驥遠顧不得驚詫,而是一邊因為封了職而欣喜,一邊又因為賜婚而有些羞澀了。珞琳倒是高興無比,因她一直都很喜歡塞雅。老夫人也因為想到凌雁救三阿哥有功,將這喜事歸功到了她身上。

全家人唯獨努達海彷彿沒有太大感觸,只是抬眼看了看驥遠,本想祝賀一聲,卻又想到之前父子剛打了一架,伸出去想要拍驥遠的手一下又收了回來。

這時也跪在一旁的新月則是一臉喜悅的看向驥遠,輕聲道:「驥遠,恭喜你。」

驥遠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勞格格惦記。」說罷不再看她,起身接了聖旨。

眾人剛要跪拜謝恩,卻見那太監又取出了另一份聖旨。

凌雁的心再次緊張起來,卻沒想到又出乎意料了。

那太監毫無起伏的聲音宣讀道:「先端親王之女和碩格格新月性資敏慧,恭順婉和,賜配安親王嶽樂長子費揚古為嫡福晉。聖上體恤端親王為國捐軀,特加恩厚禮,擇日完姻,欽此。」

這道聖旨一宣,不要說新月和努達海,就連凌雁都震住了。太后的意思,果然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既同意她和離,竟還是將新月指給了別人,看來太后還是不容新月貼上努達海這種有辱皇室名聲的事情發生的。只是在原著裡太后也賜了婚,仍然沒有壓住那二人在一起的信念,如今這賜婚又能有用麼?

凌雁想著自己的心思之時,並未注意新月無比受傷得看了她一眼,才起身顫巍巍的接了旨,轉回身來已經哭得站都站不穩了。她捧著聖旨,傷心絕望的看了努達海一眼,又幽怨得看回凌雁,滿眼裡都是受傷,可憐兮兮的用眼神指責著她,卻又什麼都不說,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

努達海被新月的眼神從震驚中喚醒,登時就氣得眼睛暴睜,握緊雙拳,慍怒的質問凌雁:「這是你一手促成的對不對?是你慫恿太后指婚的,對不對?你昨日去見太后,就是為了慫恿太后為新月指婚,好拆散我們對不對?」

努達海一急,連賓客都顧不得了,當著眾人的面就指責起凌雁來。一頭霧水的賓客們不知為何努達海發怒,都面面相覷用眼神互相詢問。

老夫人被氣得不行,等不及凌雁說話就喝止了努達海:「你這個逆子,你非要氣死我不成!和碩格格被指婚,這是好事,你這麼毛毛躁躁做什麼!」

老夫人聽聞了聖旨,立刻也認為這一定是凌雁促成的。但她覺得新月這時被指婚能斷了努達海的妄想,而太后為新月選的夫婿又是極尊貴的,如果真是凌雁推動,她也算仁至義盡了。所以老夫人對自己兒媳的這番作為相當滿意,只是苦於兒子仍舊痴迷發瘋,將她們的一番苦心全都糟蹋。

努達海被老夫人罵了兩句,卻並沒有停止發怒,他看了悲痛的新月一眼,滿是委屈的對老夫人道:「額娘,您不要再這樣偏聽偏信了,您看看,新月她多痛苦啊,您怎麼忍心!」努達海述說得情真意切,新月傷痛得更加梨花帶雨,老夫人則氣得不能言語。

驥遠看不下去,上前攙住渾身顫抖的老夫人,瞪著努達海道:「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奶奶,你非要在奶奶的壽辰上這樣忤逆她不成?」

努達海看了看氣得顫抖的老夫人,面上微露悔意,但仍然瞧著驥遠傷痛道:「你跟你額娘都是一夥的,你們就是非得要拆散我們,是你們讓我們傷透了心,是你們讓我們走投無路的。」

面對這樣的責難,凌雁只是冷淡視之。太后為新月指婚,必然是想把這件事揭過壓下,也給努達海機會,所以閉口不提。可被所謂真愛衝昏了頭腦的努達海想不到這點,竟自己主動把這事在人前扯了開來,當真是糊塗至極。

凌雁能夠無視努達海,驥遠和珞琳卻很不滿。驥遠不顧老夫人的阻攔,上前一步斜著眼睛看著努達海,用嘲諷的語氣責問他:「你哪隻眼睛看到額娘讓太后指婚了,你哪隻眼睛看到額娘拆散你們了?太后的聖意,是額娘能左右得了的嗎,你真是糊塗透頂,也可惡透頂!額娘她從頭到尾忍氣吞聲,你卻從頭到尾誣陷她,你真是偉大真是坦蕩!」

驥遠聲音不大,卻句句有力,把努達海說得步步後退,接著沒等他說話,驥遠又轉身看著新月,同樣的語氣淡淡道:「還有你,新月格格,請你收起你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吧!你還真是厲害啊,一句話沒說,只這樣一個楚楚可憐的模樣,就逼得我阿瑪發瘋,逼得他指責我額娘。你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這樣可憐的樣子,你到底做給什麼人看呢!你口口聲聲說你錯了,你錯了你怎麼不改,你知道錯怎麼還勾引我阿瑪,你知道錯你還這樣幽怨的看著我額娘做什麼?我看,真正陷害人的那個人是你才對吧!是你,整天哭哭啼啼欺騙別人,好像我們所有人都在欺負你;是你,讓我阿瑪和額娘反目成仇,讓我們家四分五裂!」

「夠了!」老夫人終於意識到不能再讓他們鬧下去了,連忙喝止驥遠,「驥遠,你也收斂點吧。」

驥遠見說的也差不多了,便聽了老夫人的話,甩袖站回了凌雁身邊。其實,他也早已不屑再同那對男女生氣,他現在當著賓客的面說這麼多,只不過是為了幫他額娘討一份公道。凌雁馬上就要同努達海和離了,現在拆穿了這對男女的醜陋嘴臉,就能讓她的和離有所依據,讓她的離開光明正大,讓她和珞琳今後的生活沒有人指指點點。

凌雁自然也明白驥遠的心思,自她穿越以來,一直都對努達海和新月忍讓著,但是這次為了將來,反駁一次也無可厚非。於是她沒有阻止驥遠,只是牽著珞琳,站在一旁冷淡的看著努達海,直到驥遠說完。

老夫人這時雖然制止了驥遠,但驥遠之前的話也還是被部分客人都聽到了。這下,原本得了風聲卻一直不信或者沒確定的一些人都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竊竊私語互相交流起來。老夫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之前傳完旨卻一直沒走的公公竟然又取出的第三份聖旨,尖聲引過所有人的目光:「咱家這裡還有一份太后懿旨!」

眾人驚詫,凌雁三人則是驚喜,連忙俯身再接懿旨。

那太監又宣:「奉聖母皇太后諭,昔日三阿哥危事,赫舍裡•雁姬捨身救駕有功,上恤其平素貞諒隱忍,特准雁姬自請和離,其女珞琳尚幼,不可無人傍依,準雁姬撫於身邊教養。」

這道旨再宣完,凌雁三人大喜,老夫人大驚,努達海和新月錯愕,宴席諸人則喧譁聲大作。

凌雁起身接過懿旨,那太監十分和顏悅色甚至帶著一絲討好對凌雁道:「夫人,承澤親王和索大人正在府門外等您。咱家就先行一步,回宮復旨了。」

那太監此話聲音清晰,絲毫也不顧及周圍一眾人等聽到這話的反應,說罷便揚長而去。凌雁這時也醒悟他一道又一道聖旨間斷頒佈的原因,想來應該是碩塞和索額圖買通了他,讓他這樣做的吧。如此一來,努達海以小人之心的惡毒揣測,在凌雁自請和離的旨意出來之後不攻自破,直接使得努達海的醜惡嘴臉完全暴露在了人前。再經過這一眾賓客的傳播,就算以後努達海的宗族出於為努達海考慮,想要扣給凌雁善妒之名,怕是也不會有人相信了。

想到這些,凌雁越發感動於親人為她做的這一切,直欲立刻還家,感受真正的家庭溫暖。想走便走,凌雁回首衝驥遠珞琳燦爛一笑,一雙兒女便自覺的走上前來,跟她朝內室走去。

「等等!」被震驚的老夫人見凌雁要離開,終於反應過來,走上前來攔住他們,又恨又痛的盯著凌雁,沉痛道,「雁姬,你,你真讓我痛心!」

凌雁止步,帶著珞琳給老夫人跪下磕了三個頭,算作道別:「額娘,雁姬無話可說,就此別過。請您老人家保重身體。」

言罷起身,再也不去管其它一切,只帶著驥遠、珞琳,瀟灑的離開了宴席。

老夫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三人離去,沉默無言。

新月則捂著胸口,枯坐在一張座位上,淚流滿面的瞅著努達海。

而努達海,兀自站立在那裡,目光定在凌雁三人消失的門口,滿面死灰色。不知是仍在傷心新月被指婚,還是在震驚與凌雁和離,或者二者皆有。

原本熱熱鬧鬧的壽宴,如今只剩了一片蕭索。

從此,雁姬與努達海以及將軍府,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