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子緩慢而優雅,顯然曾經受過良好的教養。秋日的晴朗碧空明淨而高遠,她在陽光下一步一步走著,神情中有種和絢爛秋景極不合諧的蒼涼之感。
沈茉正在看著桌上那捲經書生悶氣,見她進來,皺眉道:「明月,你怎的才來?不是叫你常過來陪我說說話麼,這祖居里頭,也只有你學識教養尚可,可以一談。」
唉,在這鄉下地方,別說珠光寶氣、雍容華貴的夫人太太們了,連個能識字的僕婦都難尋。像明月這樣,不只讀過書,還談吐舉止都頗為嫻雅的,真是太難得了,鳳毛麟角啊。
這已經風華不再的管事婆子,就是鄧麒當年倚重的大丫頭,通詩文擅書法的明月姑娘。她曾被鄧麒委以重任,在這祖居之中陪伴即將臨產的祁玉,並負責和京城、宣府之間的書信往來。可惜,祁玉生下孩子的那天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之事,導致祁玉和孩子全部離開了鄧家祖居。為著這件事,祖居留守的一眾人等各有輕重不同的處罰,明月貼身服侍的小丫頭珠兒死了,明月也被關了許久。多年之後被放出來,明月青春已逝,心也灰了,被夏姨娘好言好語勸慰一番後,嫁給鄧家僕役趙祿為妻,守在祖居做了管事婆子。
這些年來,明月每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想起往事,滿懷惆悵。若是當年沒有京城送來的書信、婚書,自己只能耐著性子守在祁玉身邊,不敢輕舉妄動吧?若能熬過那兩三年,或許也會跟明珠、明芳一樣被大爺收了房,生下一男半女的,便能做姨娘,過著豐衣足食的好日子。可是,京城偏偏有心懷叵測的人送來書信,誘惑自己犯下大錯。
罷了,這都是命。明月思來想去,最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就在明月認了命,要默默無聞過完這慘淡下半輩子的時候,沈茉來了。曾經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世孫夫人,大少爺大小姐的親孃,竟被髮配回了祖居,被關到家廟吃齋念佛。
深埋在明月心底的仇恨、怨忿,在見到沈茉的那一刻重新滋生。就是她,就是眼前這個陰險的女人,是她從京城送過來書信、婚書,逼走了祁玉,毀了自己一輩子。
最開始,明月雖是滿腔忿恨,卻沒敢流露出來。這女人可是府里正經的大太太,有親生兒子呢!誰知道她會不會過幾天便被接回去,重新過上錦衣玉食、頤指氣使的好日子。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的生殺大權可是掌握在她的手心。
明月忍了許久,忍的牙都疼了。等她從從明珠、明芳那兒得到信兒,知道了京城寧國公府的不少事情,明月真想仰天大笑,沈茉啊沈茉,你害苦了我一輩子,原來你也有今天!你有兒有女有身份有地位的,竟然也淪落到了這個境地!
明月嘴角泛起絲譏諷的微笑,慢條斯理答道:「我雖沒用,現如今也管著廚房上的採買呢。您在家廟的一應吃食之物,都是我去備辦。」
沈茉沉下臉,「提起這個,我可要跟你不依。便是要吃素,也該是精緻潔淨的素食,不是清湯寡水!」想起自己的飲食,沈茉真是殺人的心都有。普通的白米飯,大白菜熬米條,炒時蔬、涼扮時蔬,真是連一點葷腥也見不著啊。曾幾何時,沈家大小姐、鄧家大太太會淪落到這一步,吃這般粗糙的食物!
明月抿嘴笑,「我只管採買,若說做,另有廚房的林大娘管著。林大娘那人您也知道,世子夫人極是信重於她,她做事,向來是勤謹的。」
這是拿世子夫人來壓我麼?沈茉沉下臉,眉眼間滿是氣憤之色。虎落平陽任犬欺,到了這裡,連廚房上的人都使喚不動了,連吃的都這般馬馬虎虎。
沈茉雖極為氣憤,卻盡力隱忍,並沒發作。她自從被鄧之翰毅然決然的送出京,送回祖居,便十分警醒,不敢鬧事。「我不吵不鬧的,過兩年翰哥兒心軟了,定會接我回去。」沈茉盤算的很好,「若是吵鬧了,他這死心眼兒定是覺著我還不認錯,還該懺悔。不如裝出副順從樣子,博取可憐同情。」
沈茉穩了穩心神,含笑衝明月招手,「坐下吧,講些外邊的新鮮事給我聽聽。」明月微微躬身道謝,果真在她下首揀了個凳了,坐下了。
「你還真不見外。」沈茉心中不快。
「說起來,你男人前頭那媳婦兒,如今可是威風了呢。」沈茉笑道:「就是那位叫英孃的婢女,還記得麼?她走了運,如今是位伯夫人了,一品誥命呢。」
「聽說過。」明月客氣的欠欠身,「不瞞您說,我當家的還想過要去京城訛她,騙幾個銀錢花花。是我死命把他攔住了,我說他,你也不想想,一個婢女能到今時今日的地位,背後會沒人捧著?她夫婿是位伯爺,沙場征戰幾十年,不知會狠到什麼地步呢!若是人家發了狠,你的小命能保住?還是老實待著吧,甭去送死了。」
沈茉大為不悅,「怎麼說話來著?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趙祿怎麼著也是寧國公府的下人,那家能不看寧國公府的面子麼。」
明月哧的一笑,「可是跑到伯府訛人,可不是寧國公府的意思啊。您忘了麼,大爺嚴令禁止,從前那位大奶奶,連同大奶奶身邊的婢女,大奶奶生下的小女嬰,永不許在人前提起。」
「從前那位大奶奶」,沈茉被明月這句話刺的差點跳起來。沈茉真想大聲怒吼,我才是明媒正娶的,我才是原配,玉兒她是無媒苟合,哪裡配稱「從前那位大奶奶」?
她也就是想想罷了。自從十二年前,鄧、沈兩家被逼無奈,承認了鄧麒和祁玉的婚書,沈茉就說不起這個話,吹不起這個牛。
沈茉眉間臉上都是氣憤和不耐煩,顯見得心浮氣燥,沒有定力。明月冷眼看著她,神色雖是淡淡的,心中卻覺快意:看見她這樣,我便好受多了。
沈茉提起筆想要抄經,一邊蘸著墨,一邊慢慢問道:「明月,你可聽到京裡有什麼新鮮事麼?長日漫漫,說來也可略作消遣。」
明月就等著她這句話呢,聞言,臉上有了為難的神色,「別家倒不知道,寧國公府好似有幾件喜事。」沈茉大為關切,手中的毛筆落在桌子上,染出一大片墨跡。她也顧不上這個,神色急切的問著明月,「什麼喜事?是不是大小姐嫁到了英國公府,是不是?」上頭明明答應過,不管事情成或不成,只要出了力,這事便是準準的。算來已有大半年的功夫了,無論如何都該成事了吧?
明月愕然。大小姐和英國公府?這是從何說起。
「有好幾件呢。」明月微笑道:「有大小姐的,大少爺的,還有二少爺的,好幾件喜事。不過,究竟許了哪家,娶了哪位,我卻是不知的,只有問我當家的。」
沈茉心中好似有一團火在燃燒,忍不住推了推明月,「你快問去。」屏姐兒到底嫁沒嫁到張家,快給我問清楚了。翰哥兒是個兒子,家世人才在這兒擺著,不愁娶不著好姑娘。屏姐兒是姑娘家,身份被沈家給連累了,想嫁入英國公府,可是頗不容易。若是尋常勳戚人家,皇后開了口,誰敢不點頭?偏偏英國公府與眾不同,格外難纏,這可愁死人了。
明月有些抱歉的看著她,「我當家的,就好喝個酒,時常缺酒錢。不瞞您說,他待我淡淡的,並不親熱,便是我去問他些什麼,若沒銀錢,他也是不說的。」明月咬咬唇,聲音低了下去,「不只不會說,他還會老大耳刮子打我,還會破口大罵……」
趙祿,原本在鄧麒面前也有些體面。後來,漸漸的他顯著不大能幹,做事不合主子的心意,便被遠遠的打發了。趙祿心裡不痛快,時常發脾氣,酗酒,打人,很難伺候。明月在他身邊,日子很艱難。
沈茉聽她這麼說,倒也有些同情,「打老婆算什麼本事?這沒出息的。」想了想,從手上取下個金鐲子遞給明月,「這個拿給他,問清楚了。」趙祿死要錢,那就給他唄。若是真能聽到佳音,一個鐲子可算什麼呢。
明月不敢接,「我若拿給他,他定是懷疑我私吞了大利,只給他小頭。要不,哪天晚上我悄悄引了他來,您當面問他,當面賞他,可好?他……他兇的很,我很怕……」
沈茉但求能聽到好訊息,一一點頭應允。
明月告辭出來之後,嘴角浮上絲古怪的笑容。你會暗地裡坑人,難道我不會?我要讓趙祿那酒鬼親口告訴你,我可是什麼干係也不肯擔。
我雖活的不好,可還不想死呢。倒是趙祿那酒鬼,可以去死一死了。明月想起趙祿的狠辣無情,眼中有了兇光。怪不得英娘要離開他呢,趙祿他不是人!這種臭男人,早死了早乾淨!
明月回到家,見著趙祿,說的卻是,「沈氏想知道京裡的信兒,肯花大價錢。我卻不知道該要她多少,推說不知道,要問著你。你說說看,咱們要她多少合適?」
趙祿才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可是背也駝了,人也不精神了,看著倒像五十歲。明月瞅著他這幅不堪的形容,心裡一陣噁心。
趙祿一聽有銀錢可賺,混濁的眼睛中有了亮光,「她能出得起多少?依我看,她到了這一步,手頭未必有活泛錢。」她原來確實是威風的,可現如今麼,呵呵,恐怕也不比我寬裕多少吧。
明月不貪心,好意勸他,「蚊子腿也是肉,不賺白不賺。」趙祿便笑了,「成,不拘她出得起多少,只要有誠意,我便告訴她又何妨。」寧國公府的訊息能賣錢,何樂而不為。再說了,賣給的還是寧國公府自己人,不算背主。
明月兩下里說合好了,趁著自己值夜的一個晚上,人不知鬼不覺的把趙祿引了過去,讓他和沈茉當面交易。一見了面,沈茉痛快的很,直接從手腕上退下一個金鐲子遞過去,「賞你了。」趙祿欣喜的接過來拈了拈,實心的,不輕啊,心中大喜。
趙祿一臉諂媚的笑,「府裡頭辦了一件喜事,定下一件喜事。這已經辦過的喜事,是大少爺娶了陽武侯府大小姐薛氏為妻……」
沈茉好像被人迎頭打了一棒,頓時呆住了。翰哥兒娶了薛家的姑娘?翰哥兒,她娘是我的死敵,你怎能答應這樣的親事呢。你曾祖父瘋了,你爹瘋了,難不成你也跟著瘋了?沈茉又是頭痛,又覺憤怒。
「……二少爺定了親,新娘是裴老爺子唯一的曾孫女。世子夫人親自操持的定親禮,聽說極之隆重……」趙祿拿了好處,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沈茉已是充耳不聞。鄧子益和哪家閨秀定了親,關我什麼事?我只在意屏姐兒嫁誰,翰哥兒娶誰。屏姐兒的喜訊竟還沒傳來,翰哥兒卻娶了薛家丫頭,這……這算怎麼一檔子事。
趙祿陪笑看著她,「您久未回去,京城的新鮮事您可想多聽聽?」沈茉心緒煩亂的點點頭,「你說。」可是趙祿一臉諂媚的笑,卻並不開口。沈茉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他的用意,忍著一口氣,又從腕上取下一隻古銀鐲子遞了過去。
明月說的沒錯,這趙祿真是個死要錢的!沈茉暗罵。
趙祿看看是銀的,就有點不大高興。可是,有銀的總比沒有強,還是說說吧,「……從宮裡到銀錠橋的路上,常常有內侍、宮人來往,回回都帶著大批賞賜,引人注目的很。您猜怎麼著?原來是晉王妃即將生產,宮裡老孃娘要抱曾孫子了,高興啊,賞賜一撥接一撥的……」
沈茉聽了,不只是頭痛,心肝兒肺都是痛的。玉兒生的那小丫頭也忒好命了!硬是能從石屋裡逃了生,還能順順當當嫁給晉王。這會兒,她孩子都快生下來了!我屏姐兒都還沒出閣呢,她怎能這樣?怎能這樣?
「……還有啊,英國公府世子張祜,您知道吧?成親了!終於成親了!聽說娶的是周家姑娘,他的表妹,比他小十歲呢。您知道張世子為什麼二十多了一直不娶妻?因為要等表妹長大啊,哈哈……」趙祿越說越上癮,唾沫橫飛,眉飛色舞。
沈茉一下子懵了,傻了,被打垮了。張祜娶了周家表妹?張祜一直到二十多歲不娶妻便是等著表妹長大?那我屏姐兒呢,屏姐兒打小便痴心愛慕他,屏姐兒該怎麼辦?沈茉傷心、憤怒,真想衝到京城,衝到英國公府,對著張祜大聲質問。
「張祜娶了表妹,翰哥兒娶了……」沈茉經受不起這雙重打擊,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趙祿嚇了一跳。好好的,這都是多好的事啊,她怎麼會昏了?趙祿心裡害怕,忙把明月往前一推,「快,好生服侍著。」自己麻溜的跑了。
明月鄙夷看了一眼他倉惶的背影,啐了一口,「殺千刀的!」也就是在我面前逞逞威風罷了,真遇著事,你跑的比兔子都快!
轉過頭看看昏倒在地的沈茉,明月眼眸中有了笑意。你也有今天啊,真是老天有眼。她蹲□子欣賞了好半天,過足了癮,才伸手狠狠掐沈茉的人中。沈茉痛的大叫一聲,明月聽了,更覺暢快。
這之後的幾天沈茉一直眼神呆滯,時常怔怔的流下淚來。明月見她如此,心中忿恨非但沒有減少,反倒增加了:你的苦,能抵過我吃的苦麼?
明月的心,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