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選駙馬的永康、衛輝兩位公主,和皇帝都不是同母。永康公主的生母早亡,衛輝公主的生母是一位宮女,在宮中都沒有什麼依仗。娶這樣的公主根本得不著什麼實惠,簡直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宮裡既有選鄧之翰為駙馬的意思,鄧之翰要麼快手快腳的定了親,要麼就認命的迎娶公主。寧國公再怎麼戰功赫赫,到了皇帝面前也不過是名臣子,皇帝若是開了口,難不成寧國公敢壯著膽子說真話,「陛下,鄧家不想娶公主」?
不能夠啊。他只能誠惶誠恐的道歉,「鄧之翰,已和某家的姑娘定了親。」
哪家的姑娘呢?這人選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有合適的,只能是阿揚。因為寧國公府從前雖為鄧之翰議過趙家大小姐,最後卻不了了之了,這當兒要抓個合適成婚的長孫媳婦,其實是很為難。
滿京城的名門嫡女雖多,可是門當戶對年貌相當又議過親事的,只有陽武侯府大小姐。鄧家要想為鄧之翰娶妻,眼下沒有比阿揚更合適的人了。
「薛能提什麼你便答應什麼,總之要把翰哥兒和阿揚的親事定下來。」寧國公簡短吩咐道。
「為了娶阿揚,休掉沈茉?」鄧麒頭疼的快要炸開了,「祖父,這不是太荒謬了麼?這麼一來,兩個孩子之間,從一開始便有嫌隙,豈能和美?」
我愛慕玉兒到了何等的地步?可以為她死,可以為她奮不顧身,但是,若讓我為了娶玉兒,而傷害自己的親生母親,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的。我是如此,翰哥兒肯定也是,他再喜歡阿揚,也不會為了要迎娶心上人,便委屈自己的親生母親,生他養他的母親。
「不是為了娶阿揚休掉沈茉,而是為了不娶公主,要休掉沈茉。」寧國公黑著一張臉,「我不愛攀龍附鳳,不愛娶個公主做曾孫媳婦,懂麼?」
鄧麒痛苦叫道:「如此一來,翰哥兒還有什麼顏面,屏姐兒還怎麼出閣?祖父,您替兩個孩子想想!他們的娘心腸又狠毒,眼皮子又淺,可孩子沒過錯啊。祖父,休掉沈茉,懲罰的是孩子們!」
「這會兒你成好爹了。」寧國公哼了一聲,「當年玉兒在老家待產,你在京城娶妻的時候,怎不想想玉兒腹中的那個孩子!」
鄧麒被噎的張口結舌,無言以對。臉成了一張大紅布,羞慚惶惑,無地自容。
「別再廢話,寫休書。」寧國公不耐煩的吩咐。
「曾祖父!」鄧之翰風塵僕僕出現在門口,眼中含淚,「求您給我娘留條活路吧!」
寧國公黑著臉不說話,鄧麒覺得愛子實在可憐,扭過頭去,不忍心看他。鄧之翰跨過門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叩頭,「曾祖父,爹爹,我娘她知道錯了,饒了她吧!」
鄧麒心有不忍,疾走兩步到他跟前扶起他,「兒子,快別這樣。」見他額頭已是紅腫,抱怨道:「你傻麼,用這麼大力氣。」心疼的不行。
鄧之翰直挺挺跪著,含淚看向寧國公,「曾祖父,求您饒了我娘,許她在祖居終老。」
寧國公冷冷道:「你若老老實實尚主,不休她也可。」
鄧之翰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失聲道:「不,不用!我不要尚主!」誰要娶公主,誰這麼倒霉,要被逼著娶公主?
寧國公忍耐的說道:「那麼,三天之內,你找到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找到一位清白妥貼、能勝任撫寧侯夫人之職的好女兒,定下親事。」你們母子情深,好吧,不休你娘;你不愛尚主,好啊,不尚。可你總得定個親吧,否則,宮裡真發了話,你讓我怎麼應對!
「我只要阿揚!」鄧之翰脫口而出。
寧國公忍無可忍,拍了桌子,「你這呆子!阿揚的娘在鄧家吃過大虧,若不休了你娘,薛能怎會許婚?你又要阿揚,又要保住你娘,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鄧之翰呆了呆,煞白的面容上忽露出驚喜之色。他向前膝行幾步,神色熱切,「曾祖父,薛侯爺擔心的無非是阿揚進門之後會被我娘為難罷了。咱們答允薛家,阿揚和我娘永不相見,如何?」回鄉祭祖,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才有一回,阿揚便是回了,不去家廟,不見婆婆,也就是了。
鄧麒臉上也有了喜色,「是個好主意!」阿揚一輩子不見沈茉,玉兒該不用擔心了吧?不見面,沈茉想噁心都噁心不著阿揚。
寧國公恨的牙癢癢,「你當這是小孩兒過家家呢?說一聲就算了?你只管說去,看薛家會不會理你!」
有那樣的過往,你還指望著鄧家說一句「永不相見」,薛家就信了?人憑什麼相信鄧家呀,鄧家過去的信用又不好!有媒有聘有婚書的嫡妻說不認就不認了,如今你空口白牙這麼一句話,薛家就顛兒顛兒的同意嫁女兒?別扯了。
鄧之翰臉色變幻,不知該如何是好。鄧麒羞愧的低下頭,唉,兒子,你被爹爹害慘了。若不是爹爹過去太過不堪,薛家怎會如此為難你?論人才,論學世,論前程,京城有幾個年輕人及的上你呢,若不是因為爹爹,薛家定會興高采烈應下你這東床快婿。
寧國公本不是個多耐心的當家人,對兒子、對孫子都是非打即罵,不假辭色。不過,真到了曾孫子這兒,他還是變的慈祥不少,飽經滄桑的老人,最能觸動他的還是自己親手帶大的翰哥兒、益哥兒這些個孩子。
「休或不休,對她來說無甚差別。」寧國公溫聲道:「總之她餘生都在家廟吃齋念佛,懺悔自己的罪過罷了,是一樣的。」不休,她也回不來;休了,也不會趕她出家廟。
「可是,她百年之後不能葬入祖墳,受子孫的祭享。」鄧之翰哽咽道。人活著要吃飯,死了也要有人供碗飯吃,孤魂野鬼的,太淒涼了。
「這有何難!」鄧麒拍大腿,「老家有的是地,咱們把祖墳領近的田全買了,把她埋在領近祖墳的地方便是。四時八節,自有供給。」
鄧之翰含淚搖頭,還是不肯接受。
寧國公拍拍鄧麒,「你可有再娶之意?」鄧麒苦笑,「我哪還有娶妻的心思?祖父,往後等翰哥兒把阿揚娶進門,這個家便慢慢的交給他們吧,我……我含飴弄孫。」他還在盛年之時,心裡竟已是這種想法了,卻也令人唏噓。
「你不想再娶,那更好辦。」寧國公有了主意,「只把族人、荀家、孫家的長輩請來,寫下休書便可。連對外聲張都不必。」你若還想娶個媳婦呢,這事便瞞不住。你若往後再不想娶了,這還不好辦麼,不對外聲張,瞞個風雨不透。簡直是除了令薛家放心,其餘的什麼也沒有改變。
這種事說來毫不光彩,族人也好,荀家、孫家的長者也好,根本不會對外傳。可是,薛家卻能放心了。
不得不說,寧國公打的一手好算盤。
可惜鄧之翰不肯答應,依舊淚流滿面的央求。
最後寧國公火了,「要麼休了你娘,要麼老老實實尚主!三天之內,給我個準話!」抬腳把鄧之翰踹了出去,鄧麒想求情,被他飛起一腳,正踢在心口。鄧麒嚇的不輕,趕緊跑出門去,拉起鄧之翰便走。
把鄧之翰拉回房,親自替他上過傷藥,鄧麒安撫的拍拍他,「兒子,別急啊,這不還有三天的功夫麼,咱們慢慢想法子。」
鄧之翰悶悶,「我娘要被關一輩子,已經很慘了。我不能再雪上加霜,往她傷口上撒鹽。」
「對啊,是這個道理。。」鄧麒大為贊成,「兒子,聽爹的,你不能尚主,趕緊尋個妥當人家的閨女定下,方是正經。」阿揚你是娶不成了,可是也犯不上娶公主,還是換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吧。
讓鄧麒鬱郁的是,鄧之翰又是搖頭,一臉執拗,「不要別人,爹爹,我只要阿揚。」
鄧麒暈,「怎麼又繞回來了?」實在受不了,晃晃悠悠站起來,想走,「兒子,爹爹被你整治的沒主意了。」
僕役進來送貼子,「英國公府的喜貼。」鄧麒接過來看了,嘆氣,「張祜這小子終歸還是娶了表妹為妻。」喜貼上寫的很清楚,張、周聯姻。
鄧之翰約略知道張祜為何多年來不肯娶妻,嘟囔道:「我要是他,我也娶表妹。自己喜歡的反正已是沒指望了,還不得娶個孃親喜歡的啊。」總得落一頭吧。
鄧麒福至心靈,熱誠的勸他,「兒子,你也娶個你娘喜歡的,成不成?你娘喜歡誰來著,讓我想想……」
「不成!」鄧之翰怫然,「爹爹,我和他可不一樣,我喜歡的並非沒有指望!我未娶,阿揚未嫁,我們……我們一準兒是有緣份的。」鄧之翰想起阿揚稚嫩嬌柔的面龐,心裡湧起一陣熱流。阿揚,可愛的小阿揚。
鄧麒實在無力再說什麼,垂頭喪氣的轉過身,走了。
你就傻死吧,不休了你娘,薛家是不會答應婚事的,知不知道?休了你娘,你忍心,你捨得?為了娶媳婦而這麼做,你還是人不是人啊。
你娘她陰險,她狠毒,她無恥,可她對你和屏姐兒卻是位慈母。她沒虧待過你,你不能不孝。
「阿揚,不過是你的痴心妄想。」鄧麒順手摘下路邊花圃裡的月季花,信手撕著花瓣,「翰哥兒,可憐孩子,你跟爹爹是一樣的命,終究會錯過自己最心愛的人。」
鄧麒估計錯了。
鄧之翰埋頭睡倒,一天一夜沒起床,當然也沒吃飯。孫夫人心裡自是著急,可是寧國公明令禁止,「不許管他。」於是孫夫人著急歸著急,卻是束手無策。鄧之屏不忍弟弟受苦,吩咐廚房備了細粥小菜,悄悄命侍女捧了,親自來勸鄧之翰,「翰哥兒,好歹喝兩口薄粥。」
鄧之翰肚子也餓了,聞著雞肉香菇粥的香味,胃裡蠢蠢欲動。再加上鄧之屏柔聲哄著,也便不再躺著,起床洗漱了,一口氣喝了兩碗粥。
「不能再睡了,轉眼間三天期限快到,難不成到時候我真娶公主?才不要。我不要端莊古板無趣的女子,悶死人了。」鄧之翰喝完粥,開始慎重的思考。
鄧之屏溫柔的、試探的問道:「翰哥兒,你究竟怎麼了,竟睡了這麼久?」有什麼煩心事麼,快告訴我,我是你親姐姐。
鄧之翰打了個哈哈,「沒事,和幾個朋友一起出城打獵,累著了。姐,你忙你的去,我已歇好了,出門辦正經事去。」說著,便想立即出門。
鄧之屏忙問,「什麼正經事?」鄧之翰隨口搪塞,「哦,張祜要娶妻了,他和爹爹交情非同一般,前陣子又幫過爹爹,我要送他一份大禮。這便到古玩器看看,要挑兩件能入眼的貴重物件兒送他。」
「什麼?」鄧之屏驚呼,「祜哥哥要娶妻了?娶誰?」
鄧之翰不覺一笑。女人就是這樣,不管什麼都大驚小怪的,張祜要娶妻而已,姐姐竟至如此。
「周家姑娘,他表妹。」鄧之翰笑道。
鄧之屏面色灰敗,聲音尖利,「我不信,祜哥哥怎麼會娶他表妹!他明明……」娘不是說過,他一定會娶自己,到最後他一定會是自己的。娘不是保證過,自己一定會成為英國公府的新婦?那樣的信誓旦旦,原來是騙我的麼。
「他明明怎樣?」鄧之翰覺得她神色不對,敏感的問道。
鄧之屏虛弱的笑了笑,眸光輕柔,「沒怎樣。翰哥兒,娘曾經說過,祜哥哥會娶我,她有辦法讓祜哥哥娶我。」
鄧之翰愕然。姐姐這是……他驀然發覺,姐姐對張祜的稱呼是這麼親熱,談及張祜時的口氣,痛苦中也帶著甜蜜。
原來是這樣麼,怪不得你對祖母挑選的夫婿人選總是不滿,幾次三番囑咐我想法子破壞婚事。我以為你只是對他們不滿,卻不知你是心有所屬。
鄧之翰沉默片刻,忽的如閃電般伸出手,捉住鄧之屏的手臂,厲聲問道:「姐,娘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這個話?」鄧之翰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目光有些凌厲。
鄧之屏乍聞噩耗,受到的打擊太大,平時的雍容端莊再也無法維持,悽慘的笑了笑,全盤托出,「便是大姐出閣前那段時日。我不大高興,因為我只比大姐小不到半歲,大姐嫁得如意郎君,我的終身卻還沒有著落。娘便一直安慰我,說祜哥哥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鄧之翰心中捲起驚濤駭浪。娘為什麼敢說這個話?姐姐為什麼信了?鄧家和英國公府的女眷向無往來,並不親厚,不可能是英國公夫人給透的話,絕不可能。除非是……?鄧之翰痛苦的閉上眼睛。
娘,你不只是為著要替沈家報仇,才要害大姐的,對不對?你還要因著害大姐,去替姐姐求份好姻緣。你存了這個心,才會和沈荷等人同流合汙。
鄧之翰微微笑起來,笑容和鄧之屏一樣,也有說不出的淒涼。娘,你就是這麼愛自己的孩子麼?別人的孩子,爹爹的另外一個孩子,她小時候只差一點點就被你害死了,等她長大成人之後,幸福的嫁了人,你還要上趕著再害她一回,就為著讓姐姐嫁給張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