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前半輩子(一)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保他一個兒子的性命,這有何難。沈茗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庶子,一向安安份份的,並不曾為非作歹。如今沈茗帶著兩歲的兒子出了家,沒被官府捉回。「我豈止可以保你一個兒子,還可以保你一個孫子。」青雀清清冷冷看著沈復,不無惡意的想道。

沈復聽了青雀這個許諾,蒼老憔悴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欣慰笑意,「我信你!你外祖父是一諾千金的人物,生平從未失信於人。你和你外祖父很像,一定也是個重信守諾的。」

刑部死牢是一個一個的單間,看守異常嚴密。沈復是欽定的死囚,他住的這間牢房四面都是牢固的石牆,根本沒有窗戶,唯一的一扇小門外頭,盔甲護身的兵士持刀站著,眼神警惕,如臨大敵,不敢有絲毫鬆懈。住在這樣的牢房裡頭,被鐵鏈牢牢鎖著,沈復早已經萎靡的不像樣子。這會兒聽到青雀簡潔乾脆、擲地有聲的承諾,沈復眼中有了光亮,臉上有了笑意。

沈家若真的是成年男丁全部被殺,婦孺流放西北,差不多等於全軍覆沒了。沈家的女人和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到了西北那苦地方,哪裡活的下來。

不拘哪個兒子,至少要有一個要活下來,延續沈家香火。

沈復高興了片刻,眼神銳利的盯著青雀,「你要如何保住我兒子?」雖說祁家人一向重信守諾,穩妥起見,還是把詳情問清楚了,先小人後君子。

死牢絕不是個令人心情愉快的地方,到處充斥著難聞的黴臭味與血腥味。青雀嫌棄的伸出小手扇了扇,輕蔑說道:「我既然有本事把你送進死牢,自然有本事保住你兒子的性命!沈復,我來這一趟不過是求個心安,你休要給鼻子上臉。」

張祜關切的輕聲問道:「很難聞?」青雀笑了笑,「也沒有啦,祜哥哥。戰場我都上過了,還能怕這個?」陰暗的死牢中,青雀笑容明媚,如繁花綻放,張祜看在眼裡,微微失神。

求個心安?沈復迅速盤算了一下,急忙說道:「你外祖父死的很冤!我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你,你知道是誰害了他,也好為他報仇雪恨,是也不是?你保住我兒子的性命,我便如實相告,咱們各得其所,你看如何?」

青雀娥眉微蹙,「祜哥哥,這人車軲轆話來回說,好不討厭。明明才一進門時我便答應過他,怎的還在囉囉嗦嗦?」張祜也是神色不悅,「這人實在婆媽!再囉嗦,咱們便抬腳走了,讓他把所謂的秘密帶到棺材裡。」

沈復見狀,忙叫道:「成化三年春,朝廷拜英國公為平虜將軍,陝西、寧夏、延綏諸鎮兵悉歸節制,巡撫譚鹹總督軍務,太監胡元任監軍。」

青雀站在張祜身邊,不動聲色的靜靜聽著。張祜聽到「拜英國公為平虜將軍」,心中忽起了怪異的感覺。原來青雀外祖父遇難之時,佩將軍印的是父親。這件事,從沒聽父親提起過。

「當時你外祖父已是威名赫赫的龍虎將軍,任延綏總兵,我則是陝西副將。平虜將軍共節制八萬人馬,聲勢浩大,準備收復河套,把蒙古人趕到大漠,平定三邊。」

「那時的蒙古小王子是羅忽,天生好戰,時不時的率眾犯邊。一春天我們和他交手數十回,互有勝負。」

「英國公上報朝廷,稱蒙古兵強馬壯,勢力不容小覷,請再撥十萬精兵增援。否則,應當退回內地,以守為主。」

「六科給事中、都察院的御史們,個個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主,紛紛彈劾英國公欺漫。恰巧這時英國公病了,回京休養,朝廷另派武定伯趙越統兵。」

張祜聽到這兒,暗暗鬆了一口氣。原來父親因病早早的回京了,沒有經歷那場戰爭。不知怎麼的,張祜心頭一陣輕鬆。

「雖是武定伯統兵,卻依舊是譚鹹總督軍務,太監胡元監軍。祁青雀,你也打過不止一回仗了,應該知道本朝制度,打仗的時候,文官和太監說話比將軍還管用。」

「譚鹹是天順年間的進士,出身江浙世家,清譽滿天下。他這人飽讀詩書,清廉正直,不過論起用兵打仗麼,我只能仰天大笑了。胡元就更提了,打小便自己淨了身進宮侍侯,這種人你還指望他能懂得用兵之道麼,瞎指揮罷了。」

「我天生的好性子,雖是心中對這二人十分鄙夷,面上卻是恭敬親熱,從不敢得罪他們。你外祖父可就不行了,他對著監軍總是一幅公事公辦的模樣,譚鹹議論起軍務來若有謬誤,他也會例行公事的指出,不留情面。」

「譚鹹這個人不貪汙不受賄,可是,好面子。胡元這廝,向來被外官拍馬屁拍慣了,乍一碰上個不買賬的,氣的跳腳。你外祖父算是把譚咸和胡元全給得罪了。」

「捕魚兒海一戰,本應該是三路天朝大軍夾擊蒙古騎兵,將他們一舉擊潰。實際上卻是隻有你外祖父孤軍奮戰,另外兩路援軍久等不至。」

「兵部在邸報上寫的很簡略,官員們和士子們只知道,成化三年,龍虎將軍祁保山帶領三千鐵騎在捕魚兒海力戰蒙古三萬騎兵,不屈而死。所屬兵將,無一生還。若是知道的再多些,還會聽說本應三路大軍共同夾擊蒙古騎兵的,可惜另外兩路人馬因突然颳起狂風,沙塵瀰漫,兩步以外便什麼也看不清楚,故此迷了路,沒有及時趕到。」

「這是天災,不是**,不拘是誰聽說了,也只是為祁保山、為他部下的將士,長長嘆息罷了。」

「捕魚兒海一戰,你外祖父固然是力盡而死,蒙古騎兵也是傷亡慘重,損了精銳,損了元氣。這之後,譚鹹、武定伯率軍出擊,大獲全勝,俘虜了蒙古小王子羅忽的妻兒、親信,得牲畜上萬頭,奴隸數千人,羅忽自此一蹶不振,不敢再在河套居住,邊陲得以數年安定。」

「譚鹹,武定侯,都是有功之臣,受到朝廷的嘉獎、封賞。就連胡元,回京後也升了隨堂太監,很是風光。」

「踩著你外祖父的屍骨,多少人得到了榮耀!譚鹹官至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被清流士子奉為楷模,聲譽如日中天。沒過兩年他就因病致仕,回鄉休養。譚家本就是世家大族,他又有美名在外,致仕之後還是備受世人推崇愛戴,過著神仙般的逍遙日子。」

「武定伯晉為武定侯,歲祿一千五五石,京城又多了一家赫赫揚揚的侯府。胡元本是御馬監的,因著這場戰事,升到司禮監,做了隨堂太監,很是威風了幾年。如今他是南京守備太監,悠閒愜意的很。」

沈復在死牢中的時日不短了,身體大不如從前。這會兒連著講了這麼長的一段話,臉上泛起潮紅,咳嗽了幾聲,好像有點喘不過氣。

南京守備太監是養老的悠閒之地,死牢可不是。死牢,是很殘酷的地方。

青雀奇怪的看著他,「你大老遠的把我叫來,就為著講這些?這些事我早八百年就知道了,用得著你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