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二十三年(三)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不錯,做為寧國公夫人,做為兒孫滿堂的祖母、曾祖母,她確實是這座府邸當之無愧的女主人,高高在上的長輩。兒媳婦、孫媳婦在她面前受了氣也好,捱了罵也好,都沒什麼可說的。

可是,世上哪有婆婆動手打兒媳婦的,又不是市井人家,況且,兒媳婦的傷勢還很嚴重,況且,這兒媳婦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早已為寧國公府生下嫡孫,都已經做祖母了。

荀氏看著眼前的一片慌亂,聽著孫氏身旁侍女、婆子呼天搶地的求救聲、哭喊聲,頭疼得厲害。這些人是想造反麼,在自己面前,居然敢大聲喧譁?

荀氏拍著桌案,厲聲斥責道:「嚎喪什麼?鄧家死了人不成?!」被她氣勢所懾,孫氏的侍女、婆子哭聲漸小。哭聲雖是小了,眼中的怨恨卻是深了。

好容易等到侍女、婆子七手八腳的把孫氏抬到側間,請醫延治,荀氏面前總算安靜下來了。可是一地的碎片、滿屋的狼藉,清清冷冷的擺著,看著很礙眼。

「只要攤上那野丫頭,便沒好事!」荀氏看著眼前這一切,心頭的恨毒絲毫未減,「那野丫頭,她怎麼不死了?她若真死了,多幹淨!」

荀氏一臉戾氣的轉著惡毒念頭,旁邊的侍女們早輕手輕腳把屋子收拾乾淨了,戰戰兢兢的垂手侍立。老夫人性子古怪,連兒媳婦都打了,做丫頭的可要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

如果是擱到從前,荀氏這麼一發脾氣,鄧暉、鄧麒、鄧麟等兒孫定是聞訊過來,滿臉陪笑的圍著荀氏說盡好話,討荀氏歡心。可是今天邪了,等了許久許久,竟是一個人沒來。

麒兒麟兒心疼他們的親孃罷了,鄧暉你是我親生的兒子!難不成你敢向著媳婦,忤逆親孃?荀氏眼看著天都漸漸黑了,鄧暉始終沒露面兒,焦燥的吩咐大丫頭佩琴,「去,把世子叫來!」

佩琴恭敬的曲膝答應,出去傳話。荀氏氣哼哼的倚在羅漢床上,等著自己的孝順兒子忙不迭的趕回來,在自己膝下曲意承歡。

沒多大會兒,佩琴進來回稟,「世子爺一個多時辰之前被國公爺叫了去正院,這會子還沒出來。世子爺的小廝趙忠在外頭等著伺候呢,我交待過他,若世子爺出來了,請立即來見您。」

荀氏面沉似水,一言不發。兒子一個多時辰之前便被他父親叫去了,會有什麼事?寧國公府有什麼事,值得爺兒倆關起門來,說上一個多時辰?

這會兒寧國公府的正房裡,可不只寧國公、鄧暉父子倆。寧國公坐在下首,鄧暉在一旁侍立,上首坐著位鬚髮皆白的老爺子,面目和善斯文,身穿青色長袍,高底皂靴,看上去極為平易近人。

「舅兄,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才厚顏把您請來。」寧國公對這位老爺子明顯是非常尊敬的,「祁家小姑娘自是祁家小姑娘,和我寧國公府有何相干?令妹一口咬定祁青雀是媛姐兒,這可難為死人了。」

「當年聖上有旨宣召媛姐兒進宮,是我親自進宮面聖,回了媛姐兒的死訊。如今令妹這般折騰,是要置我於死地呢,還是要毀了整個寧國公府?」

被寧國公稱為「舅兄」的,是荀氏的大哥荀亮。荀亮從前是太常寺卿,向有清名,已經致仕,閒居在家,過著兒孫繞膝、葛巾野服的逍遙日子。今天冷不丁兒的被寧國公差人急急請來,說出這麼一件事,荀亮臉上沒了笑意。

「這件事,舍妹言行舉止確是欠妥當。」荀亮溫聲道:「不過,她是你的結髮妻子,還請你多擔待她。妹婿,內宅婦人大多有無知無識的時候,該教導她的時候,你要教導她。」

寧國公忍著氣詢問,「舅兄,若實在教導不了,卻該如何?不瞞舅兄說,令妹如今固執的很,我說過多次,她再不肯聽我的,一意孤行。」

鄧暉雖然不敢當著舅舅的面兒說自己親爹的不是,心裡卻是非常憤慨。父親您真的跟母親說過多次?您成年累月都不跟母親見面,什麼時候說的?!

荀亮沉吟不語。

寧國公指著鄧暉,帶著怒氣說道:「暉兒媳婦,嫁進我鄧家有幾十年,孫子都跟他一般高了!今兒個可倒好,被令妹打的昏倒在地,這會子還在床上躺著!麒兒麟兒都在榻前垂淚,我這做祖父的,簡直沒臉見他們!」

荀亮尷尬的咳了一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做婆婆的教訓兒媳婦,這沒什麼,可是把兒媳婦打昏了,怎麼著也說不過去。

鄧暉實在忍不住,壯著膽子開了口,「母親是尊長,莫說打兩下,便是要了我們的命,我們也毫無怨言!」

荀亮溫和的稱讚,「你是個孝順的。」寧國公冷冷看了他一眼,怒氣一陣陣往上湧。鄧暉,她要了你們的命也行?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當年她把小青雀逼到那步田地,你竟毫不動容?我不過關了她兩天,事後你三番兩次尋我,話裡話外指責我冷酷無情。合著就你娘最嬌貴,傷了人白傷,殺了人白殺?!

他們正說著話,小廝進來稟報,「孫家舅爺到了。」

孫氏當然也是有孃家人的,而且來頭不小。孫氏出自陝西大族,族中秀才舉人不計其數,科舉出身做官的不下數十人。她弟弟孫超精明能幹,現做著順天府尹,長袖善舞,官聲頗佳。孫家舅爺,說的就是孫超了。

荀亮和寧國公都是滿臉不自在。不用說,孫家人是來興師問罪的,雖說荀氏是婆婆,孫氏是兒媳婦,婆婆教訓兒媳婦天經地義,可禁不起孫氏受了重傷,昏迷不醒。況且,是孫氏做錯了什麼?沒有。孫氏沒有行差踏錯,全是荀氏無理取鬧。

鄧暉雖是心中堅持「命是母親給的,母親便是殺了我們,我們也心甘情願。」卻也是惴惴不安。畢竟,受傷的是孫氏,是孫超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是誰多事,把孫氏家人叫來的?鄧暉暗暗埋怨。麒兒,麟兒,為父知道你們心疼親孃,可是,家醜不可外揚啊。

一名四十多歲、相貌清癯的中年人不慌不忙走進來,漫不經心的衝著荀亮、寧國公做了個揖,「兩位長者有禮。家姐歸於鄧氏近四十年,向未失德,如今她既失了翁姑歡心,要置她於死地,留在鄧家何益?上天有好生之德,請放過家姐一條性命,許孫某把她接走。」

也不責難,也不詢問前因後果,就是一句話:你家不是要我姐姐的命麼?這麼厲害,我們惹不起躲的起,我孫家的姑娘接回家,你們愛咋地咋地。

荀亮一臉笑容僵在臉上,寧國公訕訕的不知該說什麼,鄧暉硬著頭皮上前陪笑臉,「這不過是場誤會罷了,往後再不會有的。好弟弟,你只管放心。」

孫超涼涼看了他一眼,「姐夫,要是您有位親姐姐,無緣無故被婆婆打昏了,您能不能放心?將心比心,您說句人話!」

如果說孫超對著荀亮、寧國公說話還算客氣,對鄧暉,他可是絲毫不留情面了。鄧暉和孫氏情份淡薄,孫氏在寧國公府靠的是兒子、孫子,鄧暉這丈夫,非常之沒用。

鄧暉被小舅子當面噁心了這麼一句,臉漲的通紅,待要說什麼,卻又張不開口。

「賤內與孫某同來,此刻已到了內宅。我孫家雖是寒門小戶,多養家姐一人,卻也不吃力。孫某這便過去,接了姐姐回家!」孫超冷冷說完,衝著荀亮、寧國公拱拱手,轉身便走!

鄧暉哪能讓他這麼走了,忙上前挽留,「好弟弟,有話慢慢說!自己人,凡事都好商量,你不為姐夫想想,也為麒兒麟兒想想,是不是?」

他們的娘半中間兒回了孃家,讓外人怎麼看他們,怎麼說他們?

孫超直問到他臉上,「敢情你還替麒兒麟兒想過?你還知道自己有麒兒麟兒這兩名嫡子?姐夫,兩個孩子都哭成淚人了,你看見沒有?」

鄧暉臉辣的,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