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豔陽天(二)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2頁,共2頁

「抬頭三尺有神靈。」車簾內的聲音清清冷冷,沒有一絲暖意,「姨母可敢對天起誓,無論何時何地,都承認是我的媒人,承認我是鄧麒明媒正娶的妻?若果真如此,請姨母和玉兒同到夏邑縣衙,狀告鄧麒停妻再娶。」

車廂內,祁玉神色淡漠,英娘緊咬嘴唇,秀目中滿是憤怒。這位姑太太當初做媒時說的可真是天花亂墜,如今還敢腆著臉在這兒騙人。我呸!鄧麒娶了沈茉進門,她可別裝作不知道!她在鄧家再怎麼不受寵,到底是位正經姑奶奶,鄧麒娶親這樣的大事,怎可能無人知會。

曹姑太太白胖的臉上閃過尷尬之色,有些訕訕的,「麒哥兒也是被逼的,姑母也是後來才知道,怕你傷心,才暫且瞞著你。玉兒,姑母是為了你好。」

車簾內傳出一聲譏諷輕笑,之後,寂寂無語。曹姑太太自己也覺得臉上掛不住,紅赤白臉說道:「玉兒,你莫這般!男子漢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便是麒哥兒再娶了,又怎樣?不過是姐妹相稱罷了。」

「姐妹相稱麼,誰是姐姐,誰是妹妹?」祁玉的聲音中不帶一絲煙火氣,好像非常之心平氣和。

曹姑太太頗費躊躇。她心裡自然是清清楚楚,沈茉是三書六禮過的門,祁玉是在會亭悄沒聲息成的親,這兩樁婚禮根本沒法比。祁玉的身份也沒法跟沈茉比,自然沈茉是正室,祁玉是側室。但是這話她又不好意思明著說出來,並且,也不敢再騙祁玉。曹姑太太猶豫再三,說不出話來。

「祁玉失了父母親人,孤身飄零,無力和大同總兵、撫寧侯府抗衡。」祁玉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並不含怨忿。

曹姑太太大喜,忙道:「可不是麼?胳膊擰不過大腿,雞蛋不能跟石頭碰!事已至此,咱們便認了,好不好?玉兒,只要丈夫喜歡你、向著你,正室也好,側室也好,有何分別。」祁玉啊,麒哥兒是侯府嫡長子,有權有勢的,有他的寵愛,比什麼不強。

明月一直恭謹的站在車旁,此時面色一緊,心中突突跳。祁玉似有妥協的意思,姑太太又這般勸著,要是她再回去了……種種努力,付諸東流。

車簾內沉寂半晌,祁玉淡淡道:「夏蟲不可以語冰。」

曹姑太太不甚讀書,聞言愣了愣,不大懂什麼意思。明月卻是讀過《莊子》的,美麗眼眸中閃過一絲狂喜。祁玉既諷刺曹姑太太囿於見聞,知識短淺,可見是不同意姑太太的!

「我祁玉家世清白,父兄皆是鐵骨錚錚的英雄豪傑,母親出自詩禮大族,淑嫻溫惠。」祁玉的聲音轉為激昂,「祁玉寧願一死,也不能屈節作妾,有辱先人!」

「若鄧麒認沈茉為妻,則我和他的婚事作罷,祁玉和鄧麒從此陌路,再無干系!若鄧麒認我祁玉為妻,讓他休了沈茉,再來接我和孩子吧!」

言罷,祁玉敲敲車廂壁,示意車伕起程。車伕響亮的吆喝一聲,馬鞭高高揚起,車輪滾動,揚長而去。

明月依舊溫婉的站著,努力抑止住洶湧而來的歡喜,不在臉上帶出來。大少爺怎麼會休了沈茉?不可能的事。祁玉提了這樣的要求,分明是心意已決,再也不想回鄧家。

曹姑太太怔了片刻,追著喊道:「你走便走,把我鄧家的孩子留下來!」沒過多大會兒,車伕站在行駛中的馬車上,手中高高舉著一個襁褓,「好啊,這便給你留下。曹姑太太,你要麼?」

曹姑太太嚇的肝膽俱裂,帶著哭腔喊道:「不要了,不要了!」這無法無天的,分明是等著自己一聲「要」,便把孩子擲下!祁玉,你這狠心的女人。

車伕朗聲大笑,「姑太太,是你說不要的!」矮身坐下,把襁褓拋回車廂中,趕著馬車,絕塵而去。

回到祁家老宅,祁玉要拜謝車伕,車伕不肯,「我昔日受過祁將軍的恩惠,這番作為只是報恩罷了,當不得大小姐的謝。」

祁玉見他堅決,倒也不勉強。她昨天才生完孩子,這一番折騰,精力早已用完,被英娘扶到房中歇下。沒一會兒,沉沉睡去。

英娘對車伕感恩戴德,「黑衣……大哥,您坐坐,我到廚下燒火造飯。」車伕笑了笑,「敢叫英姑娘得知,小的姓莫,賤名大有。英姑娘叫我莫大有便可。」

英娘不肯,「您是大恩人,哪能叫您的名字?」推讓了幾番,英娘執意稱呼「莫大哥」,莫大有笑著答應了,「如此,你叫我莫大哥,我叫你英娘。」英娘自無二話。

「小姐可還有親眷?」莫大有問道:「孤身在此,總不是個了局。」

英娘愁眉苦臉,「有音信的親眷,並沒有。」

祁玉的父親祁保山起自微寒,並沒族人、親戚可以相助。母親王氏卻是舊家之女,外祖父進士出身,從縣令做起,一路升到南昌知府,訟簡刑清,人稱王太守,頗有廉名。

不過很可惜,祁家父子戰死之後,祁玉和母親王氏正淒涼無助之時,王太守壞了官,被摘了印。再之後,音信皆無,外祖父和舅父們究竟怎樣了,祁玉全然不知。

莫大有沉思片刻,簡潔明瞭的交代,「小小姐在我弟媳處,很平安。我弟媳是農婦,健壯有力,奶水多,奶兩個小姑娘足夠,不必掛心。」

「倒是小姐的外祖父,要急著找尋。王太守向有清名,應該不難打聽,我今日便到縣裡探探訊息。若無果,僱人到南昌走一趟。」

英娘歉意道:「太勞累你了,過意不去。莫大哥,歇息過再去吧。」莫大有搖頭,「等不得。英娘,咱們要趕在鄧麒回到會亭之前,把小姐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