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失落

狹路(燦如繁星) 長洱 第2頁,共2頁

教室裡每個人都是這麼覺得,唯獨王法除外。

王法對比賽的暫停和分析,與上次沒有任何不同,或許和他以往千萬次給他的其他小球員們講解時,也沒有任何不同。

他會經常暫停下來,讓學生們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如果再來一遍,他們會選擇怎樣的跑動或傳球路線。

這種時候,他往往顯得非常耐心。

可學生們總是急躁的。

一旦王法暫停,他們就要開始爭論這裡為什麼犯錯,丟球究竟是誰的問題。

「你說問題出在哪?」秦敖非常無語,「傻逼都知道有人不好好踢球,你說那個人是誰?」

「秦敖。」回到教室,付新書也冷靜下來,制止他,「文成業也是剛剛才重新加入我們的,我們才磨合幾天,對手又是永川恒大,我們輸再正常不過,重要的是在輸比賽中找到問題,來改進。」

「你是聾了還是怎麼?」秦敖也很無語:「我直說了,把他換了,問題就解決了!」

秦敖的手指戳著文成業的背影,小文同學恰好也回過頭。

文成業冷硬的目光盯著秦敖的手指,嘴角反而露出笑容來,說:「好啊。」

祁亮也氣樂了,直接噴文成業:「你真是秦敖的狗,這麼聽話?他讓你滾你就‘汪’地滾了?」

學生們再度吵成一團亂麻,繼續開始關於比賽的爭吵,他們反反覆覆、喋喋不休。

而當學生們爭吵和喋喋不休時,王法就站在那裡,暫停下影片,注視著他們,一言不發。

投影儀冷色調的光,落在他的臉上。

顯得柔和而明亮。

——

整個覆盤比賽的過程,因學生們的爭吵,持續了比預想中更長的時間。

林晚星和王法送走他們,回到房間洗完澡出來,時間已經到了凌晨。

冬天的空氣冰涼澄淨,夜空星子格外璀璨明亮。

王法拿著一塊毛巾,穿著洗完澡後才會穿的寬鬆睡衣,披了件厚外套,正坐天台飯桌前的位置上,胡亂擦著。

電暖爐開啟,有橙紅色的光。

林晚星於是坐到了他的對面。

疲憊的一天後,他們坐在安逸的天台上,風有點涼,四周是學生們種的那些蔬菜瓜果。林晚星趴在桌上,一句話也不想說。

王法放下手中的毛巾,低頭看了她一眼,像往常一樣問:「想喝點什麼?」

比賽前,她也和王法這麼坐著喝過兩杯熱巧克力。

那時候王法已經預見了學生們今天的失利,只是林晚星沒想過,他們會輸得這麼慘。

她打了個哈欠,坐在桌邊,腿晃了晃;「教練啊,你在英國那麼久,就沒點特殊才藝嗎?」

「小林老師指什麼具體特殊才藝?」

「聽說英國盛產酒鬼……我的意思是,在泡茶衝熱巧克力之外,教練對酒精飲料有沒有涉及?」林晚星這麼問。

王法有些意外:「林老師想喝酒?」

「那有沒有?」林晚星期待地看著王法。

這下輪到林晚星意外了,王法竟真的起身,往他的屋子裡走。

冰箱開合聲傳出,林晚星期待地看著他。

「duang、duang」兩聲,罐子落在桌面上,林晚星看了看面前的易拉罐,又抬頭看了看王法。

「這個?」

「你要的酒精飲料。」

「菠蘿啤哪是什麼酒精飲料啊!」林晚星抗議。

王法很認真地把瓶子轉過來,指著配料表上1.2%的酒精含量跟她說:「怎麼不是?」

林晚星頓時無語,她忿忿地拿過易拉罐,「刺啦」一聲開啟,用力喝了一大口。

咕嚕嚕的碳酸氣泡,入口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微乎其微的酒精氣息,但大部分還是菠蘿果汁味道。

「好甜。」她放下菠蘿啤,說道。

聞言,王法又站起來,回到屋裡,拿出一個裝了冰塊的玻璃杯。

大概為了響應她希望展示特殊才藝的要求,王法還去學生們種的菜園裡,摘了兩片薄荷葉子。

他把菠蘿啤倒進杯子裡,加上搭配的氣泡水,最後在最上面的漂浮的冰塊上,放了兩片薄荷葉子。

淡黃色液體配著晶瑩的冰塊,還有綠色點綴,看上去很像那麼回事。

剛洗完澡的熱氣未消,暖爐也熱烘烘的。林晚星端起杯子,小心抿了一口,雖然有點涼。甜味剛好。

王法的舉動近乎是在安撫她,林晚星又喝了一口,說:「教練手藝無敵,可以開店咯!」

「過了。」王法說,「沒問你要轉賬。」

林晚星這才放心喝了一大口,很淡的酒精和薄荷味充斥著口腔,疲憊和倦意都衝散不少。

王法則像往常一樣,直接拉開拉環,拿著罐子喝了起來。

林晚星也不知道何時開始,她和王法會有像現在這樣,他們每天晚上,會習慣喝點什麼。

王法雖然平時說話會很有趣,但當真正和她面對面坐在一起地夜裡,他總顯得格外沉靜。

而她對面這樣的王法,則會不知不覺,一個人絮絮叨叨起來。

「我還是很有挫敗感的。」林晚星舉著幾乎沒有酒精的菠蘿啤說,「我一直以來的工作呢,就是教育孩子們,應該重視過程中不斷的進步,大家也一直是這麼做的,但好像,所有的努力在輸球面前,都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雖然酒精含量很低,但林晚星覺得自己有點喝醉了。

她曾經問過王法,關於球隊穩定性的問題。

王法那時的回答猶在耳邊:任何涉及到集體的東西,又有共同目標,都不可避免會吵架,那麼難不難帶只取決於一點,球隊成績。

她以前認為自己理解這句話。

可真當她的學生們,因為輸球而產生劇烈爭吵時,她才真正明白。

結果永遠是最重要的。

她絮絮叨叨給王法講了很多,比如相較於結果,關注過程本身和能力水平提高,在無論教育心理學領域或運動心理學領域裡,這都是基本原則。

她講了德韋克最經典的成就目標理論,科溫頓的自我價值理論。她像寫綜述一樣,給王法講了所有關於個人發展的理論。

她說這些理論,在將人類心理傾向分類後,都致力於闡述一點:無論做什麼事情,只有專注自我、只考慮「」我是不是一天更比一天強的那些人」,才能取得更好的成績並且收穫真正的快樂。

那麼,成功應該被定義為實現過程目標和超越自我。

「我們每天都是這麼做的啊,那麼多計劃和表格,希望學生們專注在訓練本身,自己足球能力的提高上,他們每天也都很認真完成了。」林晚星越說越感到無奈和困惑,「可是輸球,只要輸球,這些好像都變成無用的東西。」

從理論到實踐的跨度巨大,好像無論她和學生們做了多少努力,這一切都敵不過球場上的一場慘敗,挫敗感能瞬間擊毀很多東西。

最後,她半趴在桌上,看著王法:「我之前一直在想,你的痛苦是從哪裡來的呢?」

青年推動桌上的易拉罐,用已經不那麼冰涼的罐子,貼了貼她的臉,算作回答。

冰涼的罐體,溼漉漉的水,她臉頰上沾上一些。

林晚星趴在桌子上,仰起頭,能看到月光下,王法深邃悠長的目光。

「我以前不明白,現在好像有點知道了。」

她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