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地一聲巨響。
辦公桌前發出了很大動靜。
文成業發洩似地拖開椅子,一屁股在她對面坐下。
響動後,整間器材室又恢復安靜。
頭頂白熾燈的光鋪散開來,從文成業頭上落到肩膀,將他整個人照得纖毫畢現。
林晚星和她的學生分坐在一張辦公桌兩邊。
這大概是林晚星第一次認真凝視文成業。
文成業也看著她。
林晚星沒說話。
時間軸緩慢地向前移動,從文成業緊蹙的眉頭和拉得直直的唇線上,林晚星大概能猜出他在想什麼。
大概是諸如「你想怎樣」「你到底想幹什麼」之類的臺詞,但怎麼喊,都聽上去不夠狠辣。
所以文成業需要思考好自己的臺詞,林晚星也在等。
「什麼意思?」
終於,文成業清冷的聲線響起。
林晚星品味了下這句話,覺得文成業還挺聰明。
但她沒有和文成業進行任何虛與委蛇的交流,而是單刀直入:「是這樣的,我查了下你這次月考的數學考卷,19、20題正確答案印反,而你的答卷也同樣寫反了。」
「老師,當時我在草稿紙上演算好,寫到答卷上的時候,正好謄反了。」文成業說。
「嗯,我猜你也是用這個理由。」林晚星把手上的圓珠筆轉了一圈,對文成業循循善誘,「可叫你過來,是想聽實話。」
「我沒有作弊。」文成業重複道,「我只是把答案寫反了。」
林晚星盯著學生的眼睛,笑了下。
她低下頭,翻過一頁筆記本,在上面徒手畫了一張截圖。
並寫道——
如圖,正方形abcd所在平面與平面四邊形abef所在平面互相垂直,△abe是等腰直角三角形,ab=aefa=felaef=45
1.求證:efi平面bce;
2.設線段cdae的中點分別為pm,求證:pmii平面bce
3.求二面角f-bd-a的大小。
寫完題目,她停筆,將自己的筆記本推到文成業面前,旋轉360度。最後,她把她的那支圓珠筆,擱在文成業的手指前。
文成業抬起眼皮。
「那做一下這道題。」林晚星說。
「我為什麼要做你出的題?」
「這不是我出的題目。」林晚星很平靜地說,「這是你‘謄錯’幾何題的其中一道。」
文成業聞言,目光微怔。
他低下頭看了一會兒,乖順地拿起筆,按下按鈕。
就在要落筆瞬間,他突然鬆開了手。
圓珠筆從他指縫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文成業抬起腳,踩住了那支筆。
塑膠和地面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不好意思老師,筆掉了。」文成業說。
林晚星認真說道:「文成業,這種程度是沒法激怒我的。我大可以領你到教務處,在你面前擺上和你上次月考一模一樣的空白卷,你手邊會有且只有一支筆。到那個時候,你也會像現在這樣,把筆扔掉嗎?」んτΝgㄚùǒm/
文成業還是看著她,少年眼神中原先的嘲諷意味隱去,但也還沒到不知所措的時候。
時間軸繼續緩慢向前,操場上學生們的笑鬧聲,渺遠得像在另一個空間。
器材室裡格外冷寂。
「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呢?」文成業反問。
「是啊,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按理說,我是應該把你舉報給學校的。因為你考試作弊,本質是對其他所有認真學習同學的不公平。」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不帶我去教務處?」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了,在我做決定之前,我想和你談談。「林晚星說。
「你不會這麼噁心,想感化我吧?」文成業突然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首先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作弊呢?」林晚星問。
文成業愣住,突然靠回椅背,沒有回答。
林晚星審視著面前的少年:「你對一切都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態度,可作弊說明你很在意考試成績的結果。為什麼這麼在意成績?」
「是我在意嗎,明明是你們很在意。」文成業說。
「我們?」林晚星頓了頓,「你是說我們老師、家長?」
「不然呢?」
「所以你考得好成績,是為了滿足我們的訴求。」林晚星緩緩說道,「那你很在意‘我們’啊?」
果然,這句話又觸及文成業逆鱗,他再度露出壓抑的暴戾神色,「老師,所以你還是沒回答,為什麼不把我送去教務處呢,你是真想感化我?」
「說感化其實也不對。」林晚星向後靠去,說道,「我剛才在思考,像你這樣的學生,就算我帶你去教務處,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文成業臉上露出譏諷表情。
「你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你的父母家長老師全部被叫到一個辦公室裡,大家圍著你,這種情況,你該怎麼辦呢?」
桌對面的少年臉色冷了下來,林晚星自顧自說道,「我覺得,你應該自始至終都不會說話,因為沉默是最好的自我保護。你作弊那麼多次,應該早就想過被逮住該怎麼辦了吧?」林晚星停了一下,問他,「那你想知道,我會建議學校怎麼做嗎?」
聽到這話,文成業眉頭皺了起來。
「你可以閉嘴,一題也不寫。但我會建議學校,之後每次考試,都把你放到一個單間裡,你的試卷和別人不一樣。我能保證,無論你的作弊方式是什麼,又是誰向你提供丨考丨試答案,他都沒法搞到這些。到那時候,你又要怎麼做呢?」
林晚星不斷在說,也不斷在觀察文成業的表情。
文成業終於有些慌亂。
「請你繼續想象一下那個情景,直到你被學校以作弊開除前,你都必須呆坐在一張又一張考卷前。90分鐘又90分鐘,你什麼都做不了,什麼也說不了,你也能想象這樣的場景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文成業終於無法忍耐,推開椅子站起來。
「我想說,這似乎挺折磨的,你想經歷一次嗎?」林晚星問。
「你在威脅我,你拿我作弊這件事在威脅我?!」文成業像攤牌似的,突然露出嘲諷笑容,彷彿佔據了一切的制高點,「其實說白了,你就是想讓我回去踢球,是不是?
「你當然也可以這麼理解。」林晚星很平靜地說,「我們現在確實需要一個球員。」
辦公桌前的少年,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林晚星卻沒再看他。她而是重新撕下一張綠色便籤,在上面寫了一個地址,推到他面前。
「本來我很猶豫。但和你聊到現在我突然發現,對你這樣的學生來講,學校的懲罰根本算不上什麼,那些都不會讓你太難受。」林晚星說。
「所以你想怎樣,親自折磨我?」文成業冷笑。
「怎麼會呢?」林晚星笑道,「我一向是用‘愛的感化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