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保持了「想吃南翔小籠」的願望。
而陳江河在寫「想去溫布林登看場球。」
筆尖和紙摩擦,天台上有很小的沙沙聲。林晚星轉了一圈,來到王法身邊。
教練從她和學生們聊天開始,就給自己找到了天台上唯一的躺椅。他既沒抽菸,也沒玩手機,只是閉著眼睛,躺在夜色中,彷彿睡著了。
林晚星從撕開的草稿紙裡拿出一張,擱到躺椅的扶手上。
他沒有睜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濃密陰影。
聽他呼吸勻稱。
林晚星又悄悄拿了支鉛筆,壓在草稿紙上。
就在這時,王法睜開了眼。
他們四目相對。
青年是淺瞳色的典型,鼻樑又高又挺,皮膚很白。以至於在這個朦朧夜色的瞬間裡,林晚星懷疑他是不是有點混血。
這種問題是沒由來的,畢竟女孩欣賞帥哥的心情也是沒由來的。
林晚星笑著眨了下眼,示意他扶手上有紙筆。也沒給王法說話的機會,她就轉身離開了。
時間總是一開始過得很快,然後越來越慢。
寫這100件事真正的困難,是從後面開始的。
在頭腦風暴的隨意書寫後,面對接下來紙上的的大片空白,好像到了要再想想的時候。
林晚星翻了翻今天買的零食,拆了一袋上好佳栗米條,草莓味兒的。她站在欄杆旁,邊吃,邊觀察學生們。
天台上的人現在分散極了。
有人在桌邊,有人已經跑到屋子裡,還有人靠著圍欄沉思。甚至有人抓耳撓腮,試圖偷看別人的寫的東西。
林晚星立刻逮捕:「寫自己的啊,那位同學注意一下了。」
「那我想不出來了啊!」剛探頭就被逮捕的俞明同學說。
「那寫滿100項了嗎?」
搖頭。
「50呢?」
還是搖頭。
「再想想吧……」林晚星說,「或許放大一下範圍,比如你們未來想得到什麼、想做什麼、想從事什麼行業,都可以寫下來。」
「想上天也行嗎?」
「我覺得沒問題啊。」林晚星又說,「這是你們的未來,想象中的世界可以有一切瑰麗可能,但希望你們儘可能多想想,我到底要做什麼。」
空氣裡靜悄悄的,男生們又開始盡力再寫點。有些胡編亂造,也有些認真思索。
分針又向前劃去幾格。
忽然,俞明四腳朝天,直接躺平在水泥地上,長嘯一聲:「我寫不出來了!」
學生們也都接二連三放下筆,
這時,林鹿像實在忍不住似地開口:「老師,我跟你說實話吧,不是我們打擊你的積極性啊!」
「啊?」
「類似你這種課,我們以前就上過,你不就是想讓我們找到人生目標嘛!」
鄭飛揚:「對,我們有心理健康課,還做過那個什麼職業什麼考試?」
林晚星倒不意外,現在高三的話,學校很自然有對於畢業生人生啊、目標啊、選擇之類的指導課程。
「職業興趣量表這種,mbti?」林晚星饒有興致地問,「那專業程度很高了啊。」
「我記不得了啊,反正很多題的。」林鹿說。
「哦,那你覺得,這種課有用嗎?」林晚星問。
「要說實話嗎?」林鹿弱弱地。
「說嘛。」
「我覺得沒什麼用。」林鹿拍拍胸口,「我們已經百毒不侵了,你懂吧,這些沒用的。」
「對啊,很多東西就不切實際啊。」秦敖理直氣壯地說,「小學老師讓我說未來理想的時候,我還說想當科學家呢,那我是那塊料嗎?」
「如果我們想幹嘛就能幹嘛,想要什麼就有,確實能上天了。」陳江河很冷漠地說。
「你們也這麼覺得嗎?」林晚星看向那些沒發言的其他人。
學生們互相交換眼神,沒人說話,最後,林晚星看向付新書。
「林老師。」付新書抿了抿唇,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般的說,「我們和你不一樣,你肯定做什麼事都很順利,而我們,很多事都做不到的。就算寫這麼多,確實想的時候很開心,但很多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
大部分也都只是站在路口想想,想想嘛,就夠了。
「嗯。」林晚星認真聽取他們的觀點。
「那你讓我們費這勁兒幹嘛?」
「首先,我沒有想幫你們找到人生目標。畢竟這個命題很大。」林晚星放下手中的零食,輕輕搓了搓手上的碎屑,說,「關於這個,我這兒有一句話,正好可以背給你聽。它來自於我們‘人本主義心理學’創始人亞伯拉罕·馬斯洛。把這句話翻譯成中文,是這樣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是一項罕見的、難以達成的心理成就。」
學生們靜了下。
祁亮咂咂嘴,品出了味道:「老師,你這個翻譯成中文,就很有逼格。」
「比引用名人名言更裝逼。」
林晚星被逗笑了:「但這是事實啊。」她說,「我們普通人從小到大,隨著人生和閱歷積累,會不停萌生出很多新想法。我小時候就想當個路邊卷棉花糖的,後來我長大了,又不想幹這個了。所以那些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然後畢生努力實現的人,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那確實是他們的天賦,是偉大的心理成就。」
「既然這樣,你讓我們寫這些是幹嘛,就讓我們想想?」秦敖抖抖手上的稿紙說。
「不啊。」林晚星轉頭望向付新書,很溫和地說,「我是想說,如果這裡有你們認為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那就劃掉它。」林晚星說。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現在,請你們劃掉你們寫的10件事。」晚風裡,林晚星很認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