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知道他們很生氣,也知道他們為什麼生氣。
但她很平靜地說。「你看,既然我們的原則是互不干涉,那我不管你們,你們也不能干涉我的工作,對嗎?」
學生們更加語塞。
他們雙方僵持,學生們不散,林晚星也不準備退讓。
這時,王法往椅背上靠了些,他微抬頭,懶散的目光掃了眼看臺上下站著的男生們,隨後轉頭對她說:「剛才那句話聽著有點耳熟。」
林晚星愣了下,意識到他是指「互不干涉」的內容,於是道:「稍微借鑑了一下你的說法,不用給版權費吧?」
「哦,這倒是不用。」
被王法一打岔,付新書立刻會意。他趕忙換話題,向王法詢問訓練內容和訓練目的,然後拉著學生們回去和昨天一樣的隊內對抗訓練。
男生們雖然很不情願,但也聽從付新書的話,三三兩兩跳下看臺。
林晚星看了眼他們的背影,繼續翻看試卷。
寬闊的舊球場,冷灰色水泥看臺,今日訓練場上氛圍和昨天不同。昨日學生們像撒歡的小狗,放出籠後滿地飛奔,熱烈而興奮。而今天,球場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傳球和跑動聲寥寥,林晚星甚至能聽見她自己翻動試卷的紙張脆響。
她很清楚學生們為什麼會變得沉悶和不愉快,但並不準備在這件事上進行妥協。
於是下一輪的爭吵爆發在半個多小時後,大概是體力到達一定的限度,煩躁和不滿的情緒累積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誰先扔下足球帶頭跑上看臺,總之當林晚星再抬頭的時候,面前是男生們緊繃憤怒而煩躁的臉。
林晚星目光在他們臉上巡睃而過,發現付新書也在,於是一邊按著試卷,一邊問他:「怎麼了,訓練遇到什麼問題?」
聞言,學生們也都紛紛看向付新書,等他說。
付新書眉頭微微蹙起,但還是下定決心般開頭:「老師,您能不能,先不要看我們的試卷了,現在是我們的訓練時間。」
「恩,是你們的訓練時間,不是我的。」林晚星很平靜回答。
「但你在這看我們的考卷,確實讓人挺煩的。」
像付新書這樣的學生,用出「挺煩」兩個字,大概已經很能表達強烈情緒了:「我知道老師你說的,你看卷子是你的工作。但我想讓大家好好訓練。」他這麼說,「禮拜天的比賽才是最重要的。」
付新書邏輯很簡單,你在這裡看我們的試卷會讓大家心煩,所以你別看了,因為訓練最重要。
「你們為什麼要在乎我看你們卷子?」
「別尼瑪看了!煩不煩!你想噁心我們就直說,至於嗎?」秦敖徹底火了,噴道。
林晚星反倒很耐心:「啊,還會噁心嗎?」
可能這句話在學生們聽來太過很嘲諷,他們完全被激怒了。
陳江河扭頭就走。
秦敖憤怒地抽起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邁開長腿,直接跳下看臺。剩下的學生們略顯不知所措,有人邊小聲問著:「不練了?」祁亮這陰側側的小刺頭,直接冷笑著喊了句「解散~~」,去拿書包。
有「大哥」帶頭,學生們散得很快,最後只留下林鹿和付新書兩個。
林鹿左看右看,顯得小心翼翼問他。
「你不走嗎?」林晚星笑問道。
林鹿戳了戳她擱在腿上的卷子,問:「老師,那我能把我的卷子帶回家嗎?」
「你拿卷子回去要幹嘛?」
「就……就我……」林鹿支支吾吾,什麼也說不出。「那我不拿了。」最後,他下定決心般說道,一溜煙跑了。
對學生們來說,訓練本來就是乘興而來,那麼敗興時了就散夥兒也很正常。
那麼留下的人,又只有付新書。
實際訓練時間算上熱身,只持續不到一個鐘頭。
付新書臉上原有微微薄汗,現在被傍晚的風一吹,他臉色冰冷。半乾的球衣貼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顯得他格外孱弱。
付新書也也不說話,很僵硬地站在風口,半轉身,看著其他同學散場的方向。
林晚星沒有辦法,她把放在身旁座椅書包扔到地上,拍了拍空位,示意付新書來自己旁邊坐。
小付同學轉過頭,不清楚為什麼好端端的集體訓練會不歡而散,也因不理解,而不願意開口。
林晚星沒主動找他說話,在付新書坐下後,她還在看那些卷子。
怎麼說呢,雖然這些試卷是同一次考試的內容,也有很多因缺席直接被判0分,但學生們其實還是偶爾會認真寫點什麼,雖然寫的未必是正確答案,很有可能只是在答題卷左上角畫了一隻小烏……
「老師。」付新書終於開口了。
林晚星淡淡地「嗯」了一聲,品味烏龜的畫法。
接下來又是尷尬而長的空白音。
「我們不是不想好好學習,是……」這句話大概付新書自己都覺得有問題,於是又說不下去了。
「慢慢來,想說什麼都可以講。」林晚星見他實在太難,轉頭看著學生的眼睛,她從地上拎起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開啟蓋子抿了一口,緩和道,「不用擔心我聽了會不開心。」
天光已從傍晚入夜,從遠處傳來或一聲輕一聲重的蛙叫。
付新書:「老師,我很多時候,真的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你不一樣,反正你和我之前遇到的很多人都不一樣。」
這可能是句誇獎,林晚星望著學生複雜的目光,說:「謝謝。」
「老師你總是給我們很多希望。你第一次來找我們,就說要組織大家一起參加足球比賽。你別看秦敖那樣,他其實也很高興的。就你知道那種稍微有點盼頭的感覺嗎?」
林晚星點點頭,算作回應。
「後來我們贏了,我真從沒想過我們會贏,我們甚至還有一次加賽的機會,大家還可以一起踢球,這真的很重要!這個禮拜天的比賽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林晚星說。
「那你為什麼這麼無所謂,你為什麼要搞得一副對我們很無所謂的樣子?」付新書話鋒一轉,質問道,「你關心我們的成績吧,你他們跟爸媽說會把我們帶好,你還看我們的卷子,你明明就很關心我們。可你就只是做這麼多!」
付新書的拳頭半握著,緊緊壓在腿上,頭低著,死死盯著面前一片水泥地。
林晚星大概也能體會出付新書心中的憤恨。這是很難用語言表達的,彷彿溺水之人突遇浮舟,對方卻只是站在船上看著你,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那我要怎麼做呢?」她輕輕靠上椅背,問學生。
「你明名就知道智會和鄭仁從不來訓練,你不會問,更不會主動去幫我們叫他們一起來,你甚至從來不管我們訓練的時間。我們是挺混的,但我們也已經努力了呀,你為什麼還要像今天這樣?」
「今天怎麼樣?在你們要認真訓練的時候,我不應該看你們的試卷,搞壞你們的好心情,讓你們變得煩躁,害大家不能好好訓練?」林晚星很平靜而清晰地問付新書,「我為什麼要對你們的行為負責?」
「你為什麼不能對我們的行為負責,你為什麼不能再多幫幫我們呢?」付新書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大概是心中憋了很久的話,終於吐露出來,這句話實在很響,也非常擲地有聲。
可林晚星沒有拍他,或者安慰他,她只是等付新書情緒稍顯緩和後,說:「我可以幫助你,但問題是,你想要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