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改著文稿,方好鬱悶的情緒始終無法得到緩解,她想自己原本沒這麼窩囊的,是什麼時候起變成這副德性了?
其實,進盛嘉沒幾天,方好就後悔了,工資低自不必說,更悲慘的是她一句要讓公司給她解決「住宿問題」竟徹底把自己給「賣」了。
關海波的所謂解決住宿就是把他在公司的小窩騰出來給方好住,自己則搬回了大學城附近的一間小屋,那是他剛開始工作時用貸款頂下來的一棟二手房,離學校很近,他跟施雲洛曾經在那裡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他一直以為他們不久就會結婚,可惜,世事難料。
關海波的大度多半是出於無奈,他迫切的需要一個價格低廉而又老實可靠的勞力幫他照看「大本營」,而方好,無疑是那種一眼就能穿透的玻璃人。
儘管方好對住宿條件不甚滿意,連學校公寓都不如,可眼瞅著關海波每天早上騎一輛破舊的腳踏車哐啷哐啷穿越小半個城市趕來上班時,她只能把什麼埋怨都往肚子裡咽了,誰讓她是「鳩佔鵲巢」呢。
既然辦公室就在住處隔壁,那電話來了不好不接吧,有訪客上門也不能不應酬吧,關海波經常出差,一齣差就好丟三落四,打電話過來讓方好給他找資料,找名片,找產品說明等等等等簡直是家常便飯,且通常不分晝夜,方好成了一個24小時全天候服務的接線員。
有時候,關海波出差回來已經很晚,精疲力盡之際,也不高興踩車回家,通常會在辦公室的沙發裡蜷一夜,方好對自己的人身安全倒沒什麼擔憂,可令她惱怒的是他會差她下樓跑老遠買便當,還總是不主動給她錢。
可她的辛勞關海波並不領情,因為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沒佔多少便宜,方好完全是隻職場菜鳥,辦公室技巧外加人情世故,統統一竅不通,什麼都得他手把手的教,他又忙,火起來難免聲色俱厲,罵得方好灰頭土臉,身心受到嚴重摧殘。她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在家的時候也是爸爸媽媽的心頭肉,掌中寶,哪曾受過如此嚴厲的斥責。
有一回,關海波實在是罵狠了,方好的眼淚就沒能憋得住,當場啪啦啪啦掉下來,這一掉不要緊,又牽扯出許多前塵舊事,只覺得怨屈萬分,一時哭得驚天地,泣鬼神,把關海波慌得亂了方寸,頭一回意識到老實人也有老實人的威力。
此後,他刻意的嘴上積德,只要方好犯的錯誤不是愚不可及,他都儘量就事論事,避免人身攻擊;即使她出現重大錯誤,他在開口前通常也會靜默10秒,釋放掉一些能量再開炮。
日復一日,方好的腰在老闆的訓誡聲中彎得越來越低,等她慢慢的把腰再直起來,也就習以為常了。
不過私下裡還是把關海波恨得牙根癢癢,都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可在關海波眼裡,人壓根不是按照性別分的,只有客戶和員工兩種,對著客戶,他笑容可掬,轉過身來,又是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
方好不止一次的想過跳槽,離開這個又破又爛的鬼地方,她最大的心願是走之前把辭職書和新的offer一併甩在關海波那張一成不變的陰臉上,然後大笑三聲,揚長而去。
可惜,三年了,這樣的場景只在她夢裡出現過,她記得自己當時是笑醒的。
也不是沒有過機會,有家也是做貿易的公司,規模比盛嘉大許多,招辦公室文員,她偷偷去面試了,幾天後那邊就通知她被錄取了,薪水比現在漲了三分之一。而那時,盛嘉處於空前的低迷狀態,關海波進的一批產品推銷不出去,全砸手裡了,他甚至還欠了方好四個月的薪水,連吃飯的錢都經常需要方好私人墊付。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那天下午,她精神亢奮的擬好了辭職書,就等著關海波露面,然後砸完、結帳、走人。
關海波回來的時候,形容憔悴,下巴上的胡茬都隱約可見,他對方好的辭職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更沒有情真意切的挽留,目光掃描完薄薄的紙張上方好很解氣的離職宣言,他很簡約的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要走可以,但他拖欠的工資,方好肯定是拿不到了。